金眼的精灵术师

作者：kotori5

第一卷 第一话《转生与前世记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市杵乙姬

翻译：市杵乙姬

意识朦胧不清。

我所在的地方暖和得像是泡在温水中。

眼皮张不开。唯有黑暗的世界充满视野。我不晓得现在自己是什么状态。不过，这里很安全──内心有这种不可思议的确信。

「──」

想要出声时，我才发现，无法发出声音。我完全没在呼吸，神奇的是却不觉得呼吸困难。

存在记忆中的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男子的人生。

在一般家庭出生长大，用功读书考上大学，在当地的公司上班，然后……

奇怪？然后呢？

想不起来。我动了动身体试图唤醒记忆，结果却撞到墙壁。说是墙却不会硬。柔软的弹性将我反弹回来。这里好像比我想像的窄。

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来这里的？

脑袋一阵刺痛。想不起来。思考像是蒙了一层纱模糊。

就在这时，周围的墙壁开始频繁蠕动，夹着我摇晃。可以感觉得出我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移动。

好恐怖。这个世界要结束了。我有这种预感。

我忍着恐惧过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意识远去又恢复。这段可称作永恒的时间流逝时，刺眼的光填满视野。

与此同时，先前感受不到的窒息感侵蚀我。

好难受！

是憋气时特有的急迫感。我得呼吸才行。呼吸……！

「呜哇～～～～～～～～！」

我有前世记忆──如果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会一笑置之吧。

至少许久以前，没错，举例来说──前世的我是这样。

「…………」

荒谬。实在荒谬。

然而，这是现实。

在痛苦中抓住一线生机后，我看见一位美丽的金发女性。

要不了多久，我发觉这位面带喜色流泪的女性似乎是我的母亲。

注视天花板的我连想翻身都做不到。我的身边随时都有穿着女仆服饰的女性守候，偶而会来看看我的状况。

「＊＊＊＊，＊＊＊＊。」

没听过的语言。日语自不待言，听起来也不像其他语言。能认知到这件事就意味着我真的投胎了吗？

不晓得。思考渐渐失去稳定。好困。是因为用婴儿的身体想太久的关系吗？原先在思考的漩涡中打转的意识，瞬间被睡魔拖进梦乡。

婴儿是很闲的。

睡觉、起床、喝母乳、再睡觉，偶尔让人换尿布。

残留成年男性意识的我起初极其排斥别人替自己把屎把尿，但没多久就习以为常。现在反而比较排斥找我那位过于年轻的母亲吸奶。

我猜母亲的岁数可能不到二十吧。尽管她是已为人母的美丽女性，容貌却稚嫩到还不适合用妇女形容。

据说以前日本女性也是十多岁就结婚生子，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吗？

「＊＊＊＊＊＊＊，＊＊＊＊。」

熟悉的声音震动耳膜。是母亲的声音。母亲在侍女的催促下将我抱起来。依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肯定被她爱着吧。由于这种精神状态影响，之前我都不太会笑，幸好她们没有因此嫌我恶心。

现在我会试着摆出笑容。只是我很担心笑得太僵硬。

「葛雷，葛雷。」

虽然听不懂语句，但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母亲和侍女在对我说话时都会叫「葛雷」。

被叫到名字的我微微一笑。我不习惯发出声音，总是沉默以对。

「＊＊＊！＊＊＊＊＊＊＊！」

看见我微笑的母亲兴奋地对侍女说话。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依然没有任何理解语言的感觉。

母亲回头面向我，这次带着微笑竖起食指。

「＊＊＊＊＊＊。＊＊＊。」

母亲默念一句，在这瞬间──

指尖亮起光。

有光。光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缓缓上升，最后像烟火那样炸裂。光的残渣闪亮亮地洒落在屋内。没多久后，光消失了。

母亲看了看我，彷佛在问「怎么样？」

对此，我的反应是目瞪口呆。以婴儿来说，这种表情肯定不可爱吧。

但我就是如此震撼。空无一物的指尖变出了烟火──如果要我清楚解释刚才发生的现象，我肯定会这样回答。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知道。

无趣的婴儿生活感觉照进了一道光。

回过神来，我已经出声向母亲撒娇。当然，我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只是发出「啊──啊──」的声音。几乎不说话也不哭的我展露情感似乎让母亲有点吃惊。即使如此，母亲仍一再地变烟火给我看。

我入迷地看着烟火。这是怎么办到的？我也做得到吗？

这天夜晚，我迟迟都没睡着。原来婴儿在兴奋时也会睡不着觉啊。

这个世界不在日本，说不定也不在地球。这个世界拥有地球没有的未知技术，又或者说力量。

这是发生在我出生约三个月夜里的事。

也是我知晓这个世界有魔法的瞬间。

◇　◇　◇

生活还是老样子，睡觉、起床、喝母乳、让人换尿布。但这样的生活正一点一点迎来变化。

终于能够翻身的我直接开始挑战爬行。起初还有障碍，但没多久就学会了。在这时候，我也隐约听得懂母亲和侍女在说什么了，虽然听得懂的只有非常简单的词。

变化非常微小。但和以前相比，明显有变化。

「葛雷。」

是母亲那熟悉的呼唤。

母亲抱起我。金色的发丝拂过肌肤，有点痒。

明明精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熟，被这位年幼母亲抱在怀里、感受她的气味却令我很安心。这让我有点害臊。

我将心中的这种纠结放到一旁，向母亲撒娇要求。这是从那一晚开始的习惯。

「啊──呜──」

「葛雷真的很喜欢这个耶。」

微笑的她如往常那样用食指对向空中，语气中带着无奈，却也散发着慈爱。

「＊＊＊＊＊、＊＊＊。」

紧接着，小小的烟火照亮房间。

我痴迷地欣赏那幅景象。烟火绽放，犹如溶入这个世界般消失。我抓住母亲的手看着她。她的手既温暖又纤细，但比现在的我更大，让我安心。

「呜──呜──」

「呵呵，真是拿你没办法。」

母亲微微笑着，再次朝天竖起手指。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股电流窜过身体。当我忍不住眨眼的瞬间──

──有道纯白的光包覆母亲的身体。白光沿着母亲的身体，往她的指尖聚集。

「＊＊＊＊＊、＊＊＊。」

回应母亲的默念，光芒剧烈膨胀。白色的光先是在指尖扩散成圆形，接着渐渐描绘出几何图形。那个图形简直就像是魔法阵──

烟火升空。是我常见的小小烟火。但这次明显和之前不同。刚才的白光、几何图形是什么？

发现我愣着没反应，母亲一脸纳闷。

之后我请母亲再变几次，同样的光和几何图形却没消失。

在这一刻为界，我的眼睛开始看得见不可思议的光。

出生至今大约过了一年，我能站着走路了。

现在是中午。我在阳光照耀的自己房间内望着天花板。映入眼帘的是从那一晚起就看得见的光球。我的视线追着那些光跑。

光闪烁着穿过房间窗户，消失在外头。随后换从天花板、地板出现新的光，在空中轻盈飞舞。

光有五颜六色，白光、绿光、蓝光……等等。

最多的是白色和绿色的光。色彩斑斓的光形成美丽的景象，我不禁看出了神。

这是什么？

从那一晚──母亲展示魔法给我看的那天起，我的眼睛就时常看见形形色色的光。光的数量日益增加，变得更清楚、更巨大。

虽然我尝试以婴儿的身体告诉母亲和她的贴身侍女有光球，她们却没什么反应。发觉她们可能看不见光的我不再提起光的事情。

在我看着光球发呆时，一阵强风灌进屋内吹得窗户摇晃。

这阵风带来大量绿光，房间变得一片绿。

「……哇～～」

我不禁发出感叹。房间内的侍女被风吓得匆匆关上窗户时──

有个从未见过的巨大绿色光球溜进屋内。之前看到的光球顶多就一颗苹果大，现在这个光球却足足有一个成年人大。两者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那是什么！

比起恐惧，好奇心更胜一筹。为了仔细观察那个绿光，我靠近凝视。

紧接着──

两眼产生剧痛，彷佛就像有把锐利的刀刺穿眼睛、被虎钳夹爆眼睛，又或是被人粗鲁挖出眼睛。

「啊──────！！！！」

看我突然捂着眼睛大叫，侍女吓得目瞪口呆。

但那不重要。非比寻常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蹲了下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面对超乎限度的痛楚，意识逐渐远去。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知道的是在昏倒的前一刻，我看见了满脸着急的侍女和担心地看着我的绿光。

我睁开眼睛，映照在视野中的是一位金发的美丽女性。她双眼噙着泪水，担心地望着我。

是我的母亲。光看这一幕就能明白她有多担心我。

「葛雷，认得出我吗？是妈妈哦。」

母亲的声音透出一股安心感。我微微点头。

眼睛的疼痛已然消退。视觉正常得像是先前的剧痛都是一场梦。不如说，眼中的景色感觉变得更细腻了。

我转头环视，发现这里是我的房间。除了抱着我的母亲，还有平时负责照料我的侍女梅希雅，以及两个陌生的人影。一个是套着青蓝色长袍的壮年男子，另一个是穿着类似圣职者的纯白服饰、较为年轻的女子。此外，担心地看着我的绿光也仍飘在空中。

套着青蓝色长袍的男子和穿着纯白服饰貌似是圣职者的女子朝我靠近。男子对我告知一声：

「公子，容我失礼。」

男女二人组接着拿出形似法杖的物体，像母亲那样念念有词。

「＊＊＊＊，＊＊＊＊，＊＊＊＊＊＊，＊＊＊＊＊＊＊。」

「＊＊＊＊＊，＊＊＊＊，＊＊＊＊＊＊，＊＊＊＊。」

虽然是不明的言语排列却不陌生。这和母亲变烟火给我看时默念的语言很像。组织言语的两人迎来变化。光渐渐包覆他们的身体。男子是蓝光，女子是白光，比母亲表演的魔法更大。

光朝着他们的法杖前端汇集，描绘出足足有一张脸大的魔法阵。

「＊＊＊＊＊＊＊＊，＊＊＊＊＊＊。」

「＊＊＊＊＊，＊＊＊＊＊＊。」

漫长的咏唱结束，随后更为精炼的光束从魔法阵出现。

蓝光弯曲着将我包覆，绽放光辉。白光钻进我的体内深处逐渐消失。我吓得往身体一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会痛也没其他感觉。

「……」

男女二人组放下法杖。看样子魔法（？）结束了。就我看来没有任何变化，不太清楚他们做了什么。

在我为此吃惊时，男子语带严肃地开口：

「公子，你看得见我们的脸吗？」

我点点头。男子手抵下巴沉吟一声，又往母亲看去。

「科涅莉亚女士，令公子的身体并无大碍。既然眼睛看得见，目前就没有我能施行的治疗。」

男子瞥了一眼纯白圣职者女子。女子点头。

「我和拉兹阁下持相同看法。葛雷拉德先生的精神体没有发生重大问题。目前也没有我能施行的治疗。」

「麻烦的是眼睛颜色。视力看来是没有问题。至于原因，我们实在摸不着头绪……」

被称为拉兹的男子为难地皱起眉头。母亲担心地看着我的眼睛。

「公子，你的眼睛真的看得见吗？」

我对男子的问题点头。之所以再三询问是因为我的眼睛有什么奇怪之处吗？眼中的景色和失去意识前倒是没有任何区别。

「话说回来，这样一看……」

男子看着我眯起眼睛。

「这对雪亮的眼睛和那位公主如出一辙呢。黄金色的眼眸实在美丽。假如这是与生俱来的，倒还无可挑剔……」

不知为何，他的这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

之后过了大约两年的岁月。和以前相比，我长高许多，四处走动也不再觉得辛苦。听得懂、会说的话也变多。自那天起，眼睛就不再痛过。看见的光反而比以前更鲜明。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之前模糊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了吧。

当时看到的巨大绿光现在也在我的身旁飞舞。从那天起就从没离开。这个绿光明显与众不同。特性和平时四周飘荡的光及母亲、男子他们散发的光截然不同──换言之就是具有明确的意志。

无论是睡是醒，绿光都未曾离去。因为太常待在身边，我替这个光取了名字。

名叫小翠。

说到绿色，我就想到翠绿，所以取名为小翠。虽然这样很直白，但我就是想不到更好的名字。当我取名时，绿光似乎很开心。因为动作比平时还激烈，八成没错。大概啦。或许吧。

到头来，这个光是什么啊？

不懂的事还是很多。就算请母亲教我魔法（？），她也以我还年轻为由拒绝。看样子是有什么必须达到一定年龄才能学魔法的规定。我被允许的只有阅读婴幼儿取向的英雄史诗、童话故事和玩具。

老实说，对于意识成熟的我来说，这段闲暇时间无比痛苦。我也想过要不要看点书，问题是我完全不懂这个国家的文字。如果没有平时照料我的侍女梅希雅或母亲念给我听，我连童话故事都看不太懂。现在梅希雅似乎很忙，实在不适合打扰。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回头去看飘在眼前的绿光。

「小翠，你是什么？」

我小声地对绿光说话，他（？）开心似地凑到我身边。

我碰了下小翠，手掌登时温暖起来。从小翠身上传来的绿光流过我的身体。

母亲使用魔法时也是这样，光辉流遍全身上下。如果能让这些光凝聚的话，我也能用魔法了吗？

忽然想到这问题的我试着用力踩稳双脚，但什么都没发生。流经表面的绿光摸得到却无法推动。小翠离开后不久，光就消失不见。小翠开心似地开始在我四周绕圈圈。

我小声叹气。真的、真的好闲。

我把手伸向自己的橱柜。里头放着母亲送我的英雄故事。

我将书本打开。虽然还有很多字看不懂，但我在某种程度上记得这个故事的内容。

我动着脑筋理解一个个文字，开始阅读。

英雄史诗。

那是编织过去传承至现在的希望故事。

曾经，世界遍布「灾厄」。

遭到强大魔物猎食，人们眼看着就要失去存活的希望。

魔物是操使「魔素」的生物。样貌骇人，见者无不发狂。这般非人怪物具备使「魔素」显现的力量。

「魔素」是什么？那是构筑世间万物的物质。

大地、流水、天空、生物，理所当然地──人也不例外。

「魔素」是森罗万象的「要素」，亦是「源头」。

由此可知，能够操使「魔素」的「魔物」有多恐怖。

时而引发庞大的业火，时而带来参天的海啸，时而激起大地的狂怒，时而吹袭终焉的飓风。

魔物一口气就破坏城镇、屠杀人们。

无从操使「魔素」的人族转眼间被逼入绝境。

纵然如此，人们依然没有抛弃希望。人们向伟大的神只祈愿，竭尽智慧，拼尽力气。

在诸多种族携手协力之下，救世主终于诞生。

救世主运用七色之力对抗「灾厄」。

绚丽的双眸凝视的不知是希望的光芒，抑或是遥远的未来。

她歼灭了「灾厄」。

此后，一切魔物从人世离去。

救世圣女──汉丽塔‧露德西亚

愿她的功绩永传后世。

着者‧基路迪‧亚纳海姆

我阖上这本以「救世圣女」为题的书。

我从来都不相信这种童话。依据书中描述，这段故事是上千年前的传承。这种古老传说是不可能正确流传的。

多亏英雄的功绩，人们得以从「魔物」的威胁中解放，兴盛至今。多亏她，人们得以获得技术驾驭昔日饱受折磨的「魔素」，对抗庞大的力量。仅凭一己之身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对此我心存疑问，大众却将其视为事实。

总觉得好可疑。但故事本来就是这样吧。

我将书放回橱柜。梅希雅朝我走来。

「葛雷拉德少爷，用餐时间到了。」

听到这话，我才发现自己肚子空荡荡的。明明不久前才说闲得发慌，看来我比自己想的更沉迷于英雄史诗。我点点头，在她的带领下前往用餐处。

──汉丽塔总是望着某处。其双眸关注的既非魔物，亦非人们。她所注视的究竟是何物？是希望吗？抑或是未来？是绝望吗？抑或是过去？

摘自「救世圣女」终章‧第三六七页。

◇　◇　◇

从出生算起，约六年的光阴流逝。

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拿书看。是这个国家的语言课本。我呆呆地望着书页翻来翻去。

四岁开始，家里就为我请了家庭教师。

说来有点晚，但我似乎出生在相当富裕的家庭里。

家中有好几名侍女，房子也很大，我到现在有时还是会在家里迷路。不仅如此，屋外还有宽阔的庭园。四周围着高高的石墙，使得我从没在真正意义上走出家门过。

另外，我本来以为自己的名字是葛雷，但正式的名字其实是葛雷拉德‧诺赞第。真是有够气派的名字。

身为富家子弟的我在四岁这个幼年时期就接受教育似乎是社会的常识。主要学习的是算数、语言学、历史和贵族礼仪等内容。尤其是在贵族习惯这方面教得特别严。我明明才四岁，真希望他们能稍微控制分寸。

诸如这个国家的历史和贵族礼仪这种课程还算耳目一新，算数这种科目对我来说就太小儿科了。毕竟一般不会有人教四岁儿童高中数学，所以我学的算数十分简单。尽管母亲大力夸奖我是天才，但在精神上早就超过三十岁的我等同是在作弊，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灵魂是凡夫俗子，一想到将来可能辜负她的期望，我就感到难过。我不想给母亲添麻烦，也不想让她失望。既然如此，要我努力当然是在所不辞。

总之，尽管资质凡庸，精神却是成熟大人的我几乎已经学过在这年龄会修习的知识。至于请来的家庭教师，因为工作结束的关系，很早就不再来教课。目前母亲好像正在寻找下一位家庭教师。

因为这样，我闲到不行。由于不被允许擅自走出家门，所以也无法外出。我感兴趣的魔法也还没得到学习许可。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学魔法啊？」

打从婴儿时期起，我对魔法的知识就完全没有长进。无论用法还是特性，什么都不清楚。这六年来只是虚度光阴，真是教人焦急。

至于为什么这么严格禁止我学习魔法，其实是有原因的。

据说孩童如果在太早的阶段使用魔法的话，会对排出「魔力」的过程造成不良影响。

「魔力」是使用魔法的必要能量。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我在想所谓的「魔力」会不会其实就是我时不时看见的光。

无法排出「魔力」就无法使用「魔力」。换言之就是无法使用「魔法」。想要早点使用魔法的我听完这个解释便不再多说什么。因为我不想害自己用不了魔法。

「……结果就只能等了啊。你说是吧？小翠。」

听我呼唤，眼前绕来绕去的绿光开心似地靠近我。

和我们相遇时比起来，小翠看起来鲜明了许多。感受到的压迫感似乎也有变强。虽然大小依然没变，但是该怎么形容呢？总觉得颜色变得更深，又或者说密度变得更高。

一碰小翠，绿光就迅速流过我的肌肤。我试过好几次想控制这种光，但每次都不太顺利。明明隐约有种摸到的感觉，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叹了一口长气。刚好在这时候，房门随着轻微的声响打开。

开门的是美丽的金发女性──我的母亲科涅莉亚‧蕾拉‧诺赞第。她的身边有位身高只到我肩膀的娇小少女。

那位少女披着一头与科涅莉亚一样的金色长发，一看见我就飞快地跑过来。

「葛格！」

带着满面笑容如此称呼我的少女，实不相瞒，是我的妹妹。名字是菲莉西亚‧诺赞第。容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她，蕴藏着将来肯定会出落成美女的资质。

菲莉西亚是在我三岁的冬天出生的。

过来抱住我的菲莉西亚用她圆溜溜的蓝眼睛仰望我。看见这可爱的样子，我把手伸向她那丝绢般的金发。被我摸头，菲莉西亚眯起眼睛，似乎是很舒服。

啊～～太可爱了。我不禁嘴角上扬。可爱得像是人偶的妹妹，这么一位女孩很亲近我。这怎么可能不可爱。

「葛雷，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菲莉西亚的可爱令我莞尔时，母亲对我这么说。她的语调不像平时那样柔和，带着几分僵硬。我猜想着是要谈严肃的话题，抬头看她。

母亲像在犹豫似地垂下头，最后下定决心开口。

从她口中道出的是让我十足讶异的内容。

「你接下来要去见阿诺德‧德莱‧冯‧诺赞第──也就是你的父亲。」

那是从我出生以来一次都没见过的父亲的话题。

打从出生就一直有件事令我纳闷。

我有母亲，有侍女。尽管不能外出，生活过得还是挺顺遂的。

现在又多了妹妹菲莉西亚，家里变得很热闹。但是却一直缺少了某个部分。

那就是父亲的存在。

我从出生就一次都没见过父亲。母亲也从未提到父亲的事。

起初我以为父亲可能是过世。这世上有许多例如病痛、事故之类的致命危险。但在菲莉西亚出生后，这个假设便遭到否定。

为什么父亲不来见我？在这国家，父亲不和小孩接触是常识吗？

一直抱着这些疑问的我，接下来似乎要与父亲见面。

坦白说，就算是父亲，他也对我不理不睬六年之久。所以，我对他毫无血亲的情感，反而与陌生男子见面的感觉更强烈。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希望今后能多和他说上话。我在心中暗自如此期望。原本是这样的，然而──

「……果然是恶魔附体者。」

响彻书斋的低沉嗓音震撼我的耳膜。眼前有名相貌凶恶的魁梧男子。岁数看似四十好几。想到他在这把年纪和科涅莉亚结婚，让我感觉背后有股浓浓的犯罪气息。听见父亲的第一句话，我就直觉领悟到「啊，我和这家伙绝对相处不来」。

「被称作恶魔你不服吗？」

「……我不明白理由。」

我没头绪为何会被称作恶魔。

「亏我先前听说你是神童。」

如此说完后，阿诺德失望地转过身，彷佛在表示已经无话可说。

我无法接受，对着他的背影追问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去问你自己的眼睛。」

仅仅回答这句，阿诺德便沉默不语。就这样，与父亲的首次会面以人生史上最糟的形式结束。

「那家伙是怎样！」

我气到不行。怒火都冒到了三丈。

烦躁的心情逼得过去使用的语言──日语不禁脱口而出。

第一次见到儿子就叫他恶魔。连理由都不肯好好说。

什么叫「去问你自己的眼睛」？在那边用别有涵义的口吻敷衍了事。

我在走廊上走着，暗自痛骂那个胡子老爸。

在内心把垃圾老爸痛扁到某种程度后，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但就算恢复冷静，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变。为什么阿诺德要否定我的存在？

我看着轻轻飘浮的小翠叹了口气。就算想再多，问题也不会解决。总之先回家吧。

现在我在的地方是诺赞第家的本家。诺赞第家是王国东部的边境伯家。门第媲美地方贵族之长，身分地位非常高。诺赞第家的本家在东部最大的都市诺伦。或许是想展现权威，占地面积和宅邸的规模大到难以说明。

我本以为目前住的家已经够大了，看过这间宅邸才知道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顺带一提，我出生长大的城镇在诺伦的东边，名叫伊斯坦诺伦。虽然不及诺论，繁荣程度仍足以被称作东部第二大都市。

回程应该是回访客休息室就好。我在脑中回想最初被带到访客休息室的路，同时反思方才听见的恶魔一词。可能是我走路有点心不在焉的关系，我没注意到有人从对向走来。

「喂！小子。」

突然被叫住，让我吓了一跳。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名穿着格外高级的金发少年。这名少年高我一颗头。一对凶狠的蓝眼睛俯视着我。

「嗯？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如此发问，歪头疑惑。我没见过这名金发男子。但他的长相和某个人很像。啊对，感觉很像那个混帐父亲……

少年看了我几眼后，嫌弃地皱起眉头。接着，张开那弯成不悦形状的嘴巴说：

「你就是禁忌之子格雷拉德吗？简直是诺赞第家的耻辱。」

……

…………

「……？」

禁忌之子、耻辱。面对突如其来的批评，占据我心中的情感半是困惑，半是傻眼。

接二连三的谩骂令我有点不爽，但我的精神没幼稚到会去反驳小朋友。

「似乎是这样……告辞了。」

我满不在乎地如此回应，迈步想从他身旁经过。但少年挡在面前不让我通行。他比我大一颗头，我没办法直接不理他。情非得已，我只好停下来抬头看他。

「呃，有什么事吗？……还有……你是谁？」

「你、你！呜！混帐！」

我的问题让金发少年涨红了脸。他似乎气到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那样子，我突然想到。这么说来，母亲好像和我说过本家有个大我好几岁的哥哥。他不是母亲的孩子，是垃圾老爸的正室的孩子。

「……我想想，你好像是叫艾迪诺德？」

「没礼貌！叫我艾迪诺德大人！」

总而言之，这名剁着脚大吼大叫的少年好像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喔。所以艾迪诺德哥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这禁忌之子没资格叫我哥哥！」

所谓鸡同鸭讲就是这么回事吧。这家伙来烦我到底是想干嘛？

艾迪诺德咳几声清了清嗓子，低头用冷漠的眼神看我。

「我有义务过来看你一眼。」

「喔。」

「看这样子，你的金眼是真的啊。」

「……金眼？」

看我回问，艾迪诺德的眼神转为怜悯。

「怎么？你不知道吗？」

艾迪诺德用手指着我。

「你的金眼是非人生物才有的眼睛。所以你才会是禁忌之子、恶魔之子。」

「……」

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算了。之后你就会遭到处分。为此我才会来瞧瞧你长什么样，结果……」

──居然是这么一个认不清现实的小丑，我白关心了。

说着说着，艾迪诺德转身离去。

……到头来，那家伙想做什么？是专程来说「我会杀死你」的吗？

我歪着脑袋百般疑惑，和小翠一起往访客休息室走去。

在本家体会到最糟邂逅后，过了几天。我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眺望户外。绿光频频掠过视野。今天的风挺大的。风势特别强的时候，世界会被染成一片绿。

我回忆着自己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哥哥说的话。

依他们所说，具有金眼的我是禁忌之子、恶魔附体者。这就是我──葛雷拉德‧诺赞第现在的立场。

我又回头思考，从出生到眼睛变成这样，再到现在的种种时光。

这时我才发觉到，他们说的似乎也不见得是错的。

「…………」

仔细一想，的确有类似的征兆。

从那次事件──我的眼睛迎来变化的那一天起，梅希雅以外的侍女就几乎不再与我接触。虽然我和其他侍女交情本来就不深，但她们以前多少还是会关心我。那天过后却戛然而止。

无法外出这点也是，光用想的就知道不对劲。原本我以为贵族就是这样，但是现在想想，六年都没上街根本不寻常。

之前是因为我顾着思考魔法的事，所以才没放在心上……

「……呼。」

为了盖过油然而生的寂寞感，我呼了口气。

「小翠。」

对我的呼唤起反应的绿光朝我飞来。眼前轻轻飘浮的小翠开心似地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我一伸手，小翠就把自己的身体靠在我手上。一阵耀眼的光芒过后，小翠又在我身边绕了几圈，接着轻快地往窗外飞去，像在挥手似地闪烁几下，便飞到不知何处。

看着那副景象，我的寂寞感舒缓了些。

看来小翠，嗯，还是没变。

之后我又望着外头发呆一会儿。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与此同时，房门打开。

转过头去，有位娇小的金发少女。我可爱的妹妹就站在门边。

她一看见我的身影，顿时笑逐颜开，往我这边冲。

「菲莉西亚？」

「葛格！」

我轻柔地接住发动突击的妹妹。笑咪咪地看着我的菲莉西亚无忧无虑，没有半点杂念。面对我的笑容是多么地纯真无邪。我轻抚着她的头，温柔梳理她那如丝绸般滑顺的发丝。她眯起眼睛，貌似很舒服。

「菲莉西亚真的很喜欢哥哥呢。」

这一声吓得我连忙抬头，只见科涅莉亚来到眼前。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苦笑。看来她是追着菲莉西亚来我房间的。

科涅莉亚注视我的眼神很平静。

但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我能感觉到，她的表情透着忧愁的色彩。

「妈妈？」

「无论何时，我都会是葛雷的伙伴哦。」

科涅莉亚说完这句便将我搂到怀里。我的臂弯里还有菲莉西亚，使得她陷入被我和母亲包夹的状态。也许是被挤得有点喘不过气，菲莉西亚扭着身子挣扎。她的动作有点奇怪，逗得我不禁笑出来。

「妈妈，谢谢你。」

我在六岁前几乎没和家门以外的人说过话。毕竟我不被允许走出家门。恐怕是因为我的眼睛在五年前发生了变化。不知是母亲为了保护我才禁止我外出的，还是垃圾老爸下的指示，具体情形并不清楚。

「葛格？」

菲莉西亚抬眼看我。她的眼神纯一洁净，丝毫没有污秽。我抬头看了看母亲，她也微微笑着。这让理应具备成熟精神的我不禁微微颤抖。

『这对黄金色的眼眸实在美丽。假如这是与生俱来的，倒还无可挑剔……』

过去在婴儿时期听见的这句话仍在脑中徘徊，挥之不去。

◇　◇　◇

这世界有种叫做降临仪式的活动。这是针对七岁男女举行的仪式。

参与完降临仪式，这个国家的男女将会获准学习魔术。到达七岁的我来到镇上负责主持降临仪式的教堂。

与我坐的椅子距离遥远的台上，神父发表着他的高见，开口一句神，闭口一句救世主。他的面前坐着许多孩童在听演讲。

我忍耐着想打哈欠的冲动，回想事情的始末。

「你要参加降临仪式，跟我来。」

说着这句话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先前见到的垃圾老爸。

为什么要专程来接我这禁忌之子？我想不通原因。

照理来说，我的存在对诺赞第家来说是大扣分。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我却没被杀掉。我在想会不会是母亲苦苦哀求的关系，但以理由来说太薄弱。之所以不杀，八成有其他原因。可能是宗教因素，又或者是这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具体情形并不清楚。

总而言之，我来到了位于伊斯坦诺伦镇中心的大教堂。头上的兜帽把脸深深盖住，防止被人看见长相。阿诺德坐在身旁，四周围着身穿甲胄、貌似骑士的人员。大概是阿诺德这个领主的护卫吧。

我在教堂最后一排座位东张西望。

从那天起，我眼中的景色就变得格外鲜明。双眼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光，视野也变得更广。约一年前左右，我开始看得到人体体内的光和颜色。

我往身旁的阿诺德看去。他的体内有红色和褐色的光，绽放得非常强烈。我又看了看在台上演讲的神父。蓝光从他体内满溢而出，但亮度比不上父亲。

每个人的光都有不同颜色，亮度也不同。不过──

（大家的亮度都没小翠强呢。）

每个人身上的光亮度都没超越小翠。一如往常，小翠总是待在我的身边。尽管有点好奇这样会不会腻，小翠愿意相伴还是让我无比开心。

自从得知自己是禁忌之子后，我就不太敢信任周围的人。科涅莉亚、菲莉西亚和梅希雅先不论，我非常害怕知道其他人看到我的眼睛会有什么反应。哪怕现在没问题，母亲和妹妹将来说不定也会改变态度。就算想说不可能，她们终究是人，无法一口咬定。光是想像她们态度丕变的景象，内心就窜过阵阵寒意。

在这方面，小翠就不一样。这孩子不会在乎我是禁忌之子，一直陪伴着我。这样一个存在让我很是高兴。

回过神来，我发现神父已经走下讲台。看来冗长的演讲终于结束，接下来要正式开始降临仪式。

这个仪式也具备魔术起始仪式的涵义。无论贵族平民都有义务参加。以这个施行君主制的国家来说，这种习俗挺奇怪的。贵族与平民之间有一定的地位差距，正常来说，不可能共处一室。

言归正传，降临仪式有两大用意。

首先是检视孩童具备的「魔术适性」。

魔术大致有六种属性，分别是「风」、「地」、「火」、「水」、「光」、「暗」。检视孩童的魔术适性和强度是降临仪式最大的目的。

次要目的则是「提拔人才」。

拥有魔术适性的人非常罕见。基于这项因素，贵族自不必说，国家也会欢迎具备魔术资质的平民。优秀的魔术师通常出自代代继承魔术血脉的贵族世家，不过也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魔术师是出生在平民家中。这种人听说都会被召集到首都，以魔术师的身分接受培育。简单来说就是要确保优秀人才。实在没想到这种奉君主为上、采纳封建制度的国家会有如此弹性的文化。

教堂底端的台上搬来一个巨大透明的水晶。这好像就是检定魔力的装置。

水晶设置完毕后，出席的孩童一个个被叫到名字。这边是东边境伯的土地，这些八成是在王国东部管理土地的贵族的子女吧。我将视线转向被叫到名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只有微弱的光。大多数散发的是蓝色、白色或绿色的光，他们触碰水晶时，水晶也会散发同样的光。

看样子，人体散发的光和水晶散发的光一致。

这时，有一名光亮特别强的少女走上台，我稍微把头往前探。

她的身上散发着红绿交杂的两色光。撇除阿诺德，这名少女是现场唯一一个散发两色光的孩童。她伸手触碰水晶，水晶发出截至目前最强的光。那道光的色彩与她散发的颜色同为红绿色。

教堂内一片哗然。少女哑然看着水晶，不久后恢复镇定，脸上显露喜色。

「……你……」

回过神时，我发现阿诺德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我。但我还来不及回应，他就把视线移回水晶的方向。

到底是怎样？我在心中咋了下舌，继续观察其他孩童触摸水晶的景象。

穿着贵族子弟装束的几名孩童让水晶发光完，终于轮到貌似平民的孩童让水晶发光。只是，没有其他人引起与那名少女相当的光辉。

于是降临仪式结束，孩童就地解散。留在教堂中的只有教会的神父、修女及我们。

「……我们走。」

「……是。」

坦白说，我早就有料到这个展开。

毕竟我是禁忌之子。我的存在本身就会搞坏诺赞第家的风评。特地在其他贵族、平民眼前亮相没有益处。所以是要我在无关人士离开后隐密进行降临仪式吗？

我跟着阿诺德走。站在面前的是方才演讲得口沫横飞的神父。周遭的修女看待我的眼神称不上好意。这肯定才是面对这双眼睛的正常反应吧。尽管如此，从神父眼中感受到却只有怜悯，没有半点负面情感。我感到不解。

「觉得不可思议吗？公子──应该称呼你，葛雷拉德少爷。」

看见如此询问的神父样貌，我突然觉得眼熟，接着才发现。眼前这位神父就是以前我的眼睛发生变化时为我诊断的男子。年迈的他郑重地对我说明。

「你的眼眸既是非人生物之眼，同时也是英雄之眼。」

「英雄之眼？」

「没错。无奈的是你与王室非亲非故，现代又已经出现具备英雄之眼的人物。」

「……」

年迈神父忽地看往阿诺德。

「一切都怪生不逢时啊，阿诺德阁下。」

「……嗯。」

低声附和的阿诺德以眼神催促我。意思是要我快点完成降临仪式吧？虽然我很好奇何谓「英雄之眼」，但现在不适合问。我点头回应，把手贴近水晶。

好了，看得见别人体内的光的我，理所当然也看得见自身体内的光。

沿着肌肤流动的光──这大概就是我的光的特性。

但是，这种光有点异常。其他光都有红、蓝、绿、白等鲜艳色彩，相形之下──

我的光却是透明无色。

「……这、这是！？」

教堂内一阵骚动。我触碰的水晶在发光。我的魔力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令水晶也染上耀眼的光彩。但是在我眼中熠熠生辉的光，对其他人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过去有过完全不发光的情形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见。」

对于阿诺德的疑问，神父一脸讶异地回答。

「这表示没有魔力？」

「不可能！在过往的纪录中从未有过这种案例！」

骚动声此起彼落。怀疑我的视线逐渐增加。嫌我诡异的目光占大多数。讨厌的眼神。

（嗯──这下不妙啊……）

在喧闹的教堂中，我思考该如何是好。我压根没有想过其他人会无法认知我的魔力颜色，内心小小陷入慌乱。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场合认知到自己的异常性。

阿诺德和神父在眼前继续交谈，不知我内心的动摇。

「但就是没魔力才能解释这情况。」

「话是这么说没错……」

神父为难地动脑思索。根据这段对话，我分析起自己的现况。

看样子，我似乎是被认为没有魔力。虽然不是很清楚没有魔力有多异常，但从周遭的态度轻易就能想像，这八成是远远偏离他们常识的状况。

那么，该怎么办？有办法至少让水晶发出和其他人相同的光吗？与他人的明显差异感觉会让别人更忌讳我。我想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想着想着，我往头上看去。空中有个绿光开心似地绕圈打转。小翠仍旧散发着鲜艳的翡翠色光芒。

这时我灵光一闪。是不是可以请小翠帮忙？

这是无意间的想法。单纯就是想要试试看的好奇心。只是这样。小翠注意到我的视线，倏地与我拉近距离。那副样子就像在问「你要陪我玩吗？」。然后，小翠紧紧贴着我的手臂。大小与手相当的光束从绿色光球中流出，与我那透明无色的光混合在一起。

霎那间──绿光充斥整座教堂。

这是水晶发出的光。刺眼程度连父亲的光、少女的光都相形见绌。

数秒过后，光芒消失。小翠愉快似地往上飘，在水晶的四周绕圈飞舞。

处在现场的神父、垃圾老爸、修女和骑士们呆愣地看着我。从反应看来，这明显也超脱了他们的一般认知。

置身在寂静中，我心想。

……总之，能把垃圾老爸吓得目瞪口呆就算不错了吧。

追根究柢，为何我会被视为禁忌之子？

依照神父的说法，我的金眼也是英雄之眼。在这个国家的主要宗教──英雄教中，金眼本来是被祝福的眼睛。那为什么我会被厌恶到这地步？

抱着这个疑问的我，在降临仪式结束后试着问了阿诺德有关金眼的事。原本我是问问而已，没想到他却真的回答。用非常嫌弃的表情。

据他所说，天生的金眼在这国家确实被视为吉兆。因为过去拯救这个世界的圣女有双金色的眼眸。所以那个神父才会称呼我的眼睛为英雄之眼。但是，要被认定为英雄之眼大致有两项条件。

第一项，持有者必须是王室相关人士。这点我不符合。从这阶段起，我就成了并非英雄的神秘存在。

不过，这项条件好像没那么重要。过去也曾出现非王室血脉的金眼孩童被推举为英雄的案例。但既然会被列为条件，就表示有王室血脉还是最好的吧。

重要的是第二项条件。那就是金色眼眸必须是与生俱来的。

我的眼睛本来似乎是与母亲相似的蓝眼。但在那天过后就变成了金色。这好像是最糟的情形。

本来金色眼睛是非人威胁──魔物的眼睛颜色。我没见过魔物，不清楚实际是什么颜色，但父亲是这样说的，八成不会有错。这也是金色眼睛遭人唾弃的根本原因。魔物是危害人类的存在。自古以来，人类为了生存与魔物竞争激烈。与其同色的眼眸被视为禁忌也是正常的。

既然如此，过去拯救世界的圣女又是怎么回事？该如何解释与魔物拥有相同眼眸的她？人们对此做了划分。她的英雄之眼是与生俱来的。英雄天生就是英雄。于是才将这点设为条件。

总觉得好随便，但英雄的定义本来就是这种东西吧。

我的情况是后天得到金色眼眸，所以也和这项条件相抵触。并且，后来才变化这件事实恰巧适合当成将我视为禁忌之子的理由。

简言之就是，瞳色后天发生变化是因为被恶魔诱惑。

……唉，这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原本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改头换面，任谁都会起疑心。更别说变化的特征还和危害人们的魔物一样。

除了这两项条件，最后还有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现代已经存在拥有金色眼眸的王族。对方是这个世界的第三公主。年龄七岁。也就是说，有位与我同龄的少女拥有与我相同的金色眼眸。

──传闻中，人们都说她是英雄转世。

至今似乎未曾有过金眼持有者在同一世代出生的情形。换言之，即使有人出现「其中一方是本尊，另一方是冒牌货」的想法也不意外。

而且公主同时满足两项条件，我却没一项满足的。

因此，生在相同世代又是后天获得金眼的我立场岌岌可危。世人对我的风评不是冒牌英雄，就是被恶魔诱惑的禁忌之子。坦白说，我现在光是能活着就是一种奇迹。这全都要归功于教会的某条教义。

无论是谁都不得杀害孩童。

这在英雄教中也是需要严格遵守的教义。

我在前世和宗教信仰近乎无缘，今生倒是得感谢这个宗教。假如在这重获新生的瞬间陷入死局，我怕是死也死不瞑目。

不管如何，这似乎就是我被认定为禁忌之子的背后缘由。

顺带一提，在降临仪式触发绿光一事也演变成不小的问题。

诺赞第家代代都是继承火与地之魔术的门第，至今在直系血亲中未曾有人触发绿光──也就是未曾发现风属性的子嗣。这导致科涅莉亚遭人怀疑出轨，掀起了一场小骚动。毕竟我长得不像父亲，发色也是有点暗沉的蓝色。明明父母都是金发，这确实不大对劲。总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各方面都有问题啊。

最后似乎是透过一种类似测谎机的暗魔术检测，母亲的嫌疑才得以冰释。

造成您的困扰真是抱歉。

「……不管怎样，降临仪式已经结束，这下终于能学魔术了吗？」

尽管被称为禁忌之子，但现阶段似乎还不会被杀掉。

未知的知识让我心生期待──本该是这样的。

「噢！少爷。你的架式不对喔。维持这个姿势──很好，再来试着空挥看看。」

我顶着憔悴的脸色站在宅邸一隅。手上握着对七岁小孩来说有点大的木剑。看在别人眼中，我现在的眼神八成很呆滞吧。

鼓足气势想要学习魔术，握在手里的却是木棒。

映入眼帘的是气氛闷热、肌肉发达的男性集团。他们穿着银色铠甲，专心挥舞着剑。

无论怎么看都是运动社团的巢穴。和喜欢终日看书的我生活的世界简直天差地远。为什么会这样？

「嗯？少爷？怎么啦？」

「……我有听到啦。」

我回答从刚才就在旁边说话的胡须大叔，依照他的指示开始空挥。尽管挥的剑是木制的，对七岁小孩来说还是太重，非常难挥。

「噢！不错喔！少爷或许有当剑士的才能啊。」

这位心满意足点着头的大叔是诺赞第家第三近卫军的队长──巴萨克‧伊恩。他的称赞让我厌烦。我不适合剑士那种重工作。看书才符合我的性格。话是这么说，不练又不行。

剑术是贵族必备素养。加上东边境伯是骁勇善战的家世，其子弟自然要接受近卫军的操练。我这名禁忌之子似乎也不例外。

「喔喔！少爷，加油！」

「不错喔，公子！」

「本来看你瘦巴巴的，想不到挺有毅力的嘛！」

场外传来烦闷的吆喝声。来源是和我同样挥着剑的近卫军士兵。语气中没有包含任何不悦的情绪。

起初科涅莉亚带我过来时，我还担心会接收到什么样的情感。虽然独处时经常忘记，但我是禁忌之子。这对金眼不太被旁人待见。但这些近卫军士兵似乎不以为意。对于以命相搏的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对方是不是吃同一锅饭、并肩作战的伙伴。仅此而已。会被历史习俗摆布的只有平民百姓和格外狡诈的贵族，在互相托付性命的士兵看来，这可能只是次要问题。

（但魔物都有金色的眼睛耶。）

虽然脑中浮现这种疑问，但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愿意接纳我的人越多越好。

「你们几个！给我专心做自己的训练！」

巴萨克的怒吼声响彻四周，士兵们迅速别过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空挥。

巴萨克无奈般地哼了一声。我边看着他们的互动边挥剑。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看满身大汗的臭男人。但我的心愿没有实现，地狱训练依然持续下去。

◇　◇　◇

降临仪式后过了约一年，我一直过着忙碌的生活。

上午学剑术，下午学魔术。此外还有贵族礼仪、算数等林林总总。

不光是武艺，贵族必备的教养也要牢记在心。真的有必要让我这个禁忌之子接受这种教育吗？实在教人费解……

我认为老爸原本应该不想让我接受教育。那我为什么能受教育？就结论来说，是母亲的功劳。她想尽办法为我争取到了受教育的机会。

所以我要卯足干劲。即使家庭教师的教法非常马虎，但肯教就不错了。无论出什么课题，我都会倾尽前世的能力达成。对方可能也想早点教完全部内容，出的课题越来越多。在这状况下，我的学习量、课题量与日俱增，到达庞大的程度。这实在不是该教给八岁小孩的教育量。

我想方设法完成了所有课题。科涅莉亚好像因此把我当成难得一见的天才。

对我不抱好感的人似乎也同意这点。与此同时，这异常性也让她们眼中的我显得更诡异。尽管被揶揄是恶魔之子，却又享有麒麟儿的美誉。这种矛盾的评价就是现在的我。

由于教会的教义在这国家根深蒂固，年纪尚轻的我才不必遭逢杀身之难。追根究柢，就算被称为禁忌之子，我现在也只是个无力伤人的孩童。与其对一名孩童痛下杀手背负罪名，不如先以软禁的方式圈养，等长大成人再杀掉。本家的人肯定在打这种如意算盘。

当然我并不想死。所以一直在思考解决办法。

重点是要解决这对金色眼睛。改变身体特征是有难度，在前世却不是不可能。而这世界又有魔术这种突破常理的力量。所以，一开始我才会想得有点乐观，以为只要用了魔术就能解决。

偏偏现实没有这么容易。

开始学习魔术约一年。我──还是不会用魔术。

想靠魔术解决眼睛问题的天真幻想瞬间被击碎。出生不久就让我深感兴趣的魔术，无法使用这种能力的失落感让我十分煎熬。

依照课程内容，发动魔术本身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基本上只要懂得咏唱就能发动魔术。

魔术的基础是操作魔力。执行固定的魔力操作就会发动魔术。话是这么说，对着我这种刚学魔术的新手讲这么笼统的概念，我也听不懂。

咏唱则是以明确的方式辅助魔力操作的行为。咏唱会根据各种魔术形成魔力操作的固定路径。当然，越强大的魔术就需要越纤细的魔力操作和专注力，这就不在此限。起码在最低阶的魔术──第一位阶魔术这方面，只要会咏唱，大多数情况都能轻易发动。

但就算进行咏唱，我也没能发动风魔术。

在这阶段无法发动的原因很单纯。我的魔力透明无色。本来就不是风属性。使用属性相异的魔力无法发动魔术。这是这世界的常识。

有鉴于此，我转念一想。请小翠帮忙，尝试发动风魔术。

这次在咏唱的同时，我的手出现绿色的几何图形。是母亲他们过去使用魔术时的征兆。这次一定能发动！这份期待没有维持多久，几何图形瞬间瓦解。想当然，魔术没有发动。我又施展了好几次魔术，但每次几何图形都会瓦解。

魔术无法顺利发动。不懂的事一味增加。要说的话，我连这种随着咏唱出现的几何图形是什么都不知道。

魔术老师使用魔术时也必然会出现几何图形。当有魔力流入，几何图形就会发光，以魔术的形式显现。可见这是发动魔术的必要元素。既然有办法形成这种魔术阵，肯定就表示我已经处于发动的最初阶段。但不知为何，魔术阵就是会瓦解。原因不明。因为这种图形只有我看得见，也没办法问老师原因。

完全束手无策。我就这样在无法发动魔术的状况下度过了一年的时光。

我的魔术才能完全遭到放弃。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死心。不光是风属性，我也学了各种魔术加以尝试，但结果都不如人意。

「为什么用不了啊？」

对魔术的向往明明是我生活的动力，现在却有种去路被才能的高墙阻挡的感觉。

「唉，小翠……嗯？今天不在吗？」

我习惯性地向我的绿光朋友攀谈，却发现他（？）不在身边。

最近小翠经常从我面前消失。他（？）的活动范围变得比以前更广。尽管大致都会在睡前回来，整天不见踪影的情形却越来越多。

尤其是我在挥剑的上午，基本上看不到小翠的身影。

（我是被厌倦或讨厌了吗……？）

因为魔术进度停滞，我最近越来越常出现负面思考。

反而我不怎么喜欢的剑术进步得很顺利，让我有点气愤。

「喂！你到底去哪了啊！小翠！」

我不禁对着窗外大喊。

这一瞬间，一阵强风吹动我的头发。大量绿光流入室内。

同时，大小与人相当的光──小翠飞进房间。小翠在我四周绕圈打转。然后，如放烟火般对着窗外发射魔力球。简直像在引起注意。

「嗯？算了，无所谓。亏我这么担心，结果你根本在嘛……」

暂时放心下来的我，看到随后出现的存在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蓝光。不对，蓝光之前也看过不少次。问题在于尺寸。

这个蓝光与小翠差不多大，散发着一股压迫感。

蓝光又羞又怯地出现在我面前。小翠像是要我关注似地，在蓝光旁边转来转去。

和小翠相比，蓝光乖巧许多。对比自由自在四处飞舞的小翠，蓝光则是停在我的一步之后。难道光也有类似个性的特质吗？

老实说，我对小翠也没多少了解。单纯只是将他（？）认知成有意识的魔力，不晓得对不对。

总而言之，从这一天起，蓝光就定居在我身边。

于是我比照小翠那样，也替蓝光取了名字。

名叫小蓝。

我从蓝光联想到青蓝色，就这样取名为小蓝。我知道这很直白，但请不要期待我会有命名的美感。

「小蓝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我这么问，小蓝将光伸往某个方向。是伊斯坦诺伦的东北方。我记得那个方向有……

「是有诺伦大森林的方向吗？」

我这么说完后，小蓝点点头，看起来是这样。

诺伦大森林是位于东边境伯的首都诺伦和我生活的伊斯坦诺伦东北方的大森林。

诺伦大森林非常广大，甚至跨越北边境伯的领地延伸到更北边。其北方与山脉相连，据说山林中有龙栖息。

我原本以为龙只是童话世界的生物，但好像是真实存在的。龙拥有能够轻易毁灭国家的力量，非常危险。老实说，它们属于那种我会想一睹威容，但不想遭遇的存在。

回到正题，我对诺伦大森林一直有种魔物巢穴的强烈印象。虽然只是听说的，但栖息在森林中的魔物数量相当可观，诺赞第家都会派私兵逐一讨伐。

诺伦和伊斯坦诺伦之间设有监视诺林大森林情势的前线基地。该处有一定数量的东边境伯军──垃圾老爸拥有的军队驻屯。

听说每天为我安排训练的近卫军队员也会定期被派去驻屯地。

原来森林中不只有魔物，还有奇怪的光啊──我看着小蓝心想。对比在室内到处乱窜的小翠，小蓝不怎么动。

「小蓝好稳重啊。」

小蓝看了看绕着圈飞来飞去的小翠，彷佛在说「真是的」般洒落蓝色的光粉。虽然没有表情，但我隐约能够理解小蓝的想法。感觉真不可思议。

小蓝倏地靠近我，对我伸出蓝光。蓝光与我的魔力混合，令身体发出蓝色光芒。

小翠像是在表示「不公平！」般飞向我，我的身体因而被绿色和蓝色的光包覆。

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这两个光动不动就想往我身上靠。他们（？）很喜欢魔力混合的感觉吗？我也不讨厌就是了，因为有种温暖的感觉。

一如往常的午后。差不多是魔术课开始的时间了。

第一卷 第二话《幼少期篇 邂逅与精灵术》

小蓝来我们家后过了一段时间。

「……奴隶？」

「对呀，葛雷。」

在困惑的我面前如此回答的，是我的母亲科涅莉亚。

她年轻得不像生过我这八岁小孩。我猜她连二十后半都不到吧。

生过两胎的人妻竟然如此年轻貌美，这个世界会不会太扯？

顺带一提，她的腹部目前微微隆起。换言之就是怀了第三胎。

那个垃圾老爸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不过贵族大概都是这样吧。

即使生了我，父亲还是时不时会宠幸科涅莉亚。唉，想想也正常。毕竟母亲超漂亮的。

结果那家伙也摆脱不了男人的本性嘛。明明威风凛凛却对母亲爱不释手。还挺可爱……才怪，恶心死了。总觉得好不舒服，越想越烦。

……还是别想了吧。深呼吸平复心情后，我重新面对母亲。母亲纳闷地看着慌忙的我，继续说明。

「毕竟你也八岁了嘛。我觉得有个随从会比较好哦。」

母亲如此说着摸了摸我的头。这年纪被摸头挺害臊的，但我无法反抗母亲，只好认命任由她摸。

回到正题，贵族的随从是什么？就是终其一生服侍贵族的存在。基本上贵族都会在年幼时期安排随从。举例来说，母亲的随从是梅希雅。母亲是北边境伯家的千金小姐，梅希雅也是从母亲小时候就侍奉她。

挑选随从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某方面来说就等同于在决定人生伴侣，必须审慎决定才行。因为随从有可能会成为贵族推心置腹的终生老友。

「不能找奴隶以外的人吗？」

「嗯～～也不是说一定要奴隶啦……真的要说的话，不是奴隶的情形还比较多……」

母亲为难地微微一笑。光是这样就让我多少察觉到原因。

嗯。肯定是因为我是禁忌之子、恶魔附体者吧？错不了。

奴隶以外的人选大多是侧室的小孩，不然就是随从的子女代代继承。

我的情况则是因为完全没人愿意托付子女。

「梅希雅的孩子才出生两年左右，要也可能是当菲莉西亚或肚子里这孩子的随从……」

嗯～～难办啊。这段人生过得真是不顺。魔术的学习也是，依然没有进展。

「随从的人选是很重要的。你就自己决定吧。」

「好的。」

我莞尔一笑。科涅莉亚将我搂到怀里。

在令人安心的香气包覆下，我注意到一件事。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用力将她抱紧。除此以外，几乎没有我能做的事。因为非要说的话，诞生在这世上是我唯一的过错。所以我只能用行动告诉她，不要紧的。

在这国家，奴隶是合法的。但关于奴隶的处置几乎无法可循，全权交由持有者决定。换言之，这个国家的奴隶是在真正意义上受到奴役。

尽管胡乱杀害奴隶会被问罪，但是到了贵族这种阶级，很少会被干涉如何对待奴隶。也就是说，社会对于奴隶的待遇是有部分默许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忧郁。没什么奴隶被贵族买下会给好脸色看，抱有敌意的反而比较多。竟然要在这之中选出我的随从，这目标太难了吧。

「少爷，你对伊斯坦诺伦的街区有多少瞭解？」

「我知道得不多。毕竟没来过街上几次。」

我边调整帽兜位置深深戴好，边回答走在身旁的巴萨克。

他身上穿着普通百姓的服饰，不是军队的铠甲。不过腰间挂着一柄大剑。

这次采购需要隐蔽身分。更何况我有不太能被市民发现的理由──就是眼睛。没办法大剌剌地在外游荡。

话是这么说，正常在街上也看不太到巴萨克这种彪形大汉，所以我们现在也受到不少关注。

「啊──对喔。嗯，我都忘了啊。」

看巴萨克尴尬地挠了挠脖子，我不禁苦笑。

我走在热闹的商店街上，顶着帽兜仰望天空。天气晴朗。街上洋溢着活力。

伊斯坦诺伦在东部是规模第二大的都市。因为比诺伦更靠近国境，商人出入也很频繁。作为一座商业都市可说是相当繁荣。

小翠和小蓝也在我四周开心旋绕，像在物色摊贩似地飞来飞去。

我猜这就是平日的景色吧。这就是我平时只能透过窗户看见的商店街景。

微微的寂寞感与高昂的心情交杂。我怀着这股情感逛着商店街，这时──

一股奇妙的感觉将我笼罩。

有种宛若与世隔绝的异样感。周遭的喧嚣登时远去。

但是有样事物将我的目光吸住，连世俗的纷扰都抛到脑后。

（那是什么？）

有个人带着许多的巨大光球。那个混在群众当中的存在特别引起我的注目。

对方长得无比美丽。沿着香肩流落的艳丽金发宛如夜月。目光活泼开朗，鼻梁工整俐落，还有一对异于常人的长耳。

从清凉服饰下露出的白皙四肢和成熟的躯体想必掳获过无数男性吧。拥有任谁都会不禁回头的美貌的少女就在我的眼前。

杂沓之中，仅此一名过于异质的存在。尽管如此，却没半个人对她留意。彷佛就像那名少女并不存在。民众自然而然从她身旁走过，宛如在闪躲着她。

为什么谁都没有发现？为什么她会隐没在那些群众中？

我呆愣在原地。那名少女静静地朝我走近。无论是周遭的人，还是巴萨克都没发觉。悄然靠近的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

「你挺有意思的嘛。」

犹如震撼脑髓的悦耳嗓音带来轻微的酩酊感。

回过神时，少女已经消失无踪。

「少爷？怎么了？」

巴萨克担心地回头关心，但是我无心应声。

因为有件事烙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那名少女，有双明亮的黄金眼眸。

结果我没能买到奴隶。

与那神秘存在的邂逅耗尽了我的心神。

结果这天什么修练、课程全部请假。因为科涅莉亚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拼了命地叫我休息。我违抗不了母亲，只好认命取消这一整天的行程。

现在我躺在房间的床上。傍晚时分，夜月的亮光照进室内。

我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脑中浮现的是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无人察觉，却确实存在眼前的神秘人物。

月光照耀着我，黄金色的光亮感觉像在投射那名少女的眼眸。

「她是什么人啊？」

这句疑问不经意脱口而出。室内只有我一人，我不期望会得到回答。然而──

「呵呵！你很在意吗？」

「！？」

与预期相反，一旁传来答覆。宛如要使大脑融化的声音刺激听觉。这无疑是我在白天听过的美妙嗓音。

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不知何时，白天见到的少女出现在那。

少女坐在窗边。黄金色的发丝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四周有形形色色的光球散发光芒，耀眼得让我不禁眯眼。

小翠和小蓝困惑地看了看少女，躲到我的身后。似乎是在提防她。

「那个，你究竟是谁？」

「哼～～你好厉害啊。正常可看不到精灵这么亲近人类哦。」

少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长长的耳朵猛地一抖，她勾起微笑。黄金色眼眸显露的是名为好奇的情感色彩。

我感到有点畏惧。仔细一想，对方是擅自闯入贵族家中的入侵者。而且是溜过门卫等人的戒备来到我的面前。

金色眼睛是非人生物之眼。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既然如此，眼前的少女是什么？这名和我同样拥有非人眼瞳的少女。

「啊哈！不用那么提防啦。我不是敌人哦～～」

少女说出往往都是敌人才会说的话。

嗯。可疑到了极点。

「……你是怎么进来的？」

「嗯～～？直接进来的呀？毕竟傍晚特别容易藏进黑影嘛。况且我又可以干涉目标的精神，想假冒身分也是轻而易举哦。」

──不过，对你似乎没效就是了呢。

说着说着，少女笑出声。那美丽的容貌令我情不自禁放松戒备。我死心地叹了口气。她都入侵到了房间，我根本束手无策。

我只是一个连魔术都无法正常使用的八岁小孩。假如她是刺客，想要杀我八成是手到擒来吧。

「所以，你是谁？为什么来我房间？」

「呵呵。别这么急嘛。我又不是来伤害你的。」

说完这话，少女嘴角上扬，俐落地竖起食指。

「首先，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名字是露蒂。你叫什么？」

「……葛雷拉德。葛雷拉德‧诺赞第。」

「哼～～那就叫阿葛吧。」

少女──露蒂乐呵呵地笑着点头称是。

「再来是第二个问题呢。你问我为什么来你房间，没错吧？」

我微微点头。考虑到最糟的情形，我侧眼确认自己的木剑位置。哪怕对方真的有伤害我的意思，我也不打算白白受死。咕噜一声，我紧张得吞了下口水。

不过，少女的后续回答让我的不安以杞忧告终。

「我是来──找你玩的！」

「……」

露蒂倏地用手指我。我花了些时间理解语句的意思。这人在讲什么？

「啥？」

「就～～说～～了～～！我是来找你玩的！」

「等等等等等，咦？怎么回事？」

意义不明。露蒂小姐，我跟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不是一起玩乐的关系。要说的话，我们只有在街上擦身而过喔？在我不禁感到傻眼时，露蒂投来兴奋期待的目光。

「唉唉，要玩什么？我第一次看到人类这么被精灵亲近。白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跟你玩哦！」

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的邀约。但提出邀约的少女却有一副以孩童来说太过成熟的肉体。发觉视线往丰满的胸部瞥去，我匆匆别开。同时，心中出现一道疑问。

总觉得有什么在脑中萦绕。啊对，是她一直挂在嘴边的话。有个陌生的词。

「……精灵是什么？」

我的咕哝让露蒂一脸纳闷。

「你不知道精灵吗？」

「嗯，第一次听说。」

露蒂张望了下四周，歪头疑惑。

「你看不到这几个孩子吗？」

「这几个孩子……是指那些光？」

我看向在她身边飘荡的大量光球。

「对啊对啊！你明明就看得到嘛！精灵！」

「呃……那些光是精灵？」

「没错哦～～人类能看见是很稀奇的事哦！因为你看，必须要有像我这种眼睛才行。」

露蒂边说边指自己的眼睛。英雄之眼，或者说恶魔之眼。黄金色的眼眸在月光的照耀下发亮。

忽然间，露蒂与我急速拉近距离。美丽的脸庞逼近我的脸细细观察，令我怦然心动。少女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

「好久没看到人类有这种眼睛了耶。这么说来，你应该不怕我的眼睛吧？」

「是啊，毕竟我的眼睛也是这样。」

「人类也真麻烦呢。不过就是眼睛颜色不同而已，又没什么差。」

露蒂甩了甩手表示无奈。

话说回来，她从刚才一直人类长人类短的，讲得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似的。也对，她的耳朵形状跟人类不一样，肯定是别的种族没错。

「那个，露蒂小姐？」

「啊！叫露蒂就行啰！」

「……那么，露蒂，你不是人类吗？」

对于我的疑问，露蒂点头如捣蒜。她每一次反应都好夸张啊。

露蒂指着自己的耳朵对我说。

「不是哦。我的种族啊，是阿尔夫。」

阿尔夫。没听过的种族。

「在人类之间呢，我们被称作古代妖精或高等妖精哦！」

「古代妖精、高等妖精……」

「对对对。我可是十分厉害的种族哦！」

除了人类，这世界还有许多种族。之前家庭教师有教。

不光是魔物，还有兽人族、妖精族、矮人族等各种物种。在这之中又有一些传说中的种族。那就是人称起源种族的种族。经她一说，我才想起其中一种就叫古代妖精。

「是那个传说中的存在吗？」

「啊哈哈哈！你说我是传说？我人就在你面前哦。」

爽朗大笑的露蒂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名平凡少女。她真的是传说中的种族古代妖精──阿尔夫吗？

……总觉得想太复杂也是自找麻烦。

「所以，呃，你是要跟我玩吗？」

「嗯嗯，要玩什么？你要试试看精灵术吗？刚好现在有一堆精灵在！」

又有陌生的字词出现。

「精灵术是什么？跟魔术不一样吗？」

「啊哈哈！跟魔术完全不一样哦！」

露蒂看着我的脸嘻嘻笑，然后对飘在空中的光球说话。

「唉唉，光之精灵。帮我一个忙吧。」

白色的光球们回应露蒂的话，纷纷靠过去。一触碰那些光球，露蒂的身体就发出耀眼光芒。

紧接着，她的手边浮现复杂怪异的纹样。和我认知中发动魔术时出现的纹样截然不同。

之后，眼前的景色化为一片纯白。一阵闪光过后，映入眼帘的是前一刻看到的露蒂。不知为何，她全身上下布满方才的纹样──

「哇！」

「！？」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我差点大叫。露蒂在不知不觉间跑到我的背后。她搂着我将体重压在我身上。肌肤传来的温暖证明了她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但是，我的面前却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物体。

我努力不去在意压在背部的柔软触感，对她提问。

「呃，那是？」

「呵呵！那是幻影哦，用光精灵术创造的。虽然用魔术也不是办不到，但应该会再粗糙一些呢？」

毕竟使用的魔力量和品质差太多了嘛──露蒂笑着说。

「魔术用的魔力啊，因为是人类的魔力，所以品质不是很好。」

「品质？」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魔力的浓度吧？人类的魔力浓度很稀薄。所以才要编制术式增幅魔力、提升威力。」

露蒂继续接着说。

「魔力如果浓到我跟你这种程度啊，魔术阵就会瓦解。你应该也用不了魔术吧？」

「……嗯。」

被露蒂这么问，我点头回应。

之所以不管尝试魔术多少次，魔术阵都会瓦解，原来是有这层因素啊。我还以为是自己没有才能。不对，某方面来说，的确是没有魔术的才能没错……

我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这时露蒂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握拳敲了下手心。

「唉唉，不然这样。我教你精灵术好不好？」

「咦？」

「呵呵！反正你挺受精灵欢迎的。我也是莫名就被你吸引。到底是为什么啊？感觉你的身边很舒适。」

露蒂说到自己有点害羞。倾国美少女讲这种话，害我也越听越不好意思。感觉脸颊在发烫。

「原因究竟出在哪里呢？是你的魔力特性吗？透明无色的确非常稀奇，我知道的也不多呢。」

「呃，是这样吗？」

「嗯！很稀奇唷！我活得也算久了，但是几乎没看过哦。」

我看了下覆盖身体的魔力。明明透明无色，眼睛却能清楚看见这些魔力。这种魔力到底是什么？

「好啦好啦，别太在意。总之，我先教你精灵术！我看高阶精灵挺喜欢你的，肯定很快就能学会啦！」

露蒂带着满面笑容打包票。我想了一下──然后点头答应。

既然用不了魔术，那就找其他方法。无论什么方法都行，我想使用那种魔法般的力量。

「那好吧。请多指教，露蒂。」

「呵呵。请多指教！阿葛！」

我握住露蒂伸出的手。她的手比还是小孩的我的手更大。尽管如此，我还是牢牢握住那只以大人来说显得小巧的手。

「精灵术要求的魔力品质很高。说得更具体一点呢，就是要求接近根源的魔力。」

「……接近根源的魔力？」

「嗯。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不会吧！人类真的很落后耶。关于魔力的知识太少了啦！」

露蒂这么说着鼓起脸。

「魔力的品质是依照距离根源远近决定的。越接近根源，魔力就越浓，品质也越好。反过来说，离得越远就越淡，品质也会越差。人类因为离根源很远，所以无法使用精灵术。魔术就是人类为了使用自己的魔力，想尽办法创造的产物哦。」

「……意思就是说，魔术是用品质很差的魔力模仿精灵术的技术吗？」

「没错！所以魔术威力很低，还要使用很多不必要的术式。可想而知，效率当然也不太好。」

滔滔不绝说明的内容让我对魔术的常识顿时崩坏。

「虽然属性也是问题，但阿葛你的魔力品质跟我和精灵很接近。所以，魔术阵才会承受不住你的魔力自行瓦解。」

「……就像汽油有分辛烷值高低那样吗？」

「辛烷值？那是什么？」

「没事，别在意。」

我咳了一声清嗓。

「所以，你说的根源是？」

「嗯～～根源啊，我也不是很清楚耶。」

露蒂低吟思索。连困扰的表情都很可爱，人美就是吃香啊。

「硬要说的话，算是一切魔力的源头吧？精灵是很接近根源的存在。我们阿尔夫也远比人类更接近根源。」

「嗯──有听没有懂，但好像有抓到一点感觉……」

「啊哈哈哈哈！我也都是靠感觉哦。没记错的话，龙也是很接近根源的存在。」

「嗯──那妖精呢？」

容貌和她很像的妖精应该也是接近根源的存在吧？

然而，露蒂却摇头否定我的疑问。

「妖精是近似于人类的存在，离根源非常遥远哦。是有听说有些妖精能用精灵术啦，但很少见呢！」

「是喔？我还以为你们就像近亲一样。」

「嗯～～我和他们光是存在本质就差超多的哦？而且老实说，我很讨厌妖精。他们老是把我们当成神崇拜，性格还很乖僻。」

露蒂干呕一声满脸嫌弃。是以前有过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好啦，回到原本的话题吧。阿葛，不知为何，你身为人类却拥有近似于我们的魔力品质，我想你跟精灵术一定也很合得来。不过，因为还不知道你的属性，所以先借用精灵的力量吧！」

露蒂兴奋雀跃地伸出手。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跟着举手吆喝。

「那个，是要跟精灵借用力量，没错吧？」

「嗯。在这附近的光都是精灵哦。你身边的大朋友也是精灵！」

「这样的话，小翠、小蓝，可以借我力量吗？」

我这么问完后，身旁两个光球一闪一闪，像是在说「当然可以！」。

「那我就借用他们的力量……嗯？露蒂？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露蒂瞪大眼睛愣在原地。有什么事需要这么惊讶？

「露蒂？」

「……！啊，抱歉。我问一下，你说的小翠和小蓝是谁？」

「嗯？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啊？」

听我介绍，小翠和小蓝围绕着我旋转。这是在回答「对呀～～」的意思吗？

一脸茫然的露蒂像惊醒似地突然摇摇头。然后，摆出有点严肃的表情。

「阿葛，你知道帮精灵取名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吗？」

「嗯？呃……这很严重吗？」

「嗯……但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不知道精灵的存在嘛……」

露蒂无奈地这么说。

「我就直说吧。帮精灵取名是会关系到性命的哦。」

「咦？」

「取名会让精灵获得魔力。而且啊，这些魔力是从取名者身上获取的。」

「咦？等等，这就表示？」

「凭人类的魔力量根本无法补足帮精灵取名要用的魔力。」

所以──露蒂接着说。

「人类如果帮精灵取名，通常都会灰飞烟灭哦。」

…………嗯？

「……那个？但我还活着耶？」

「所以才说你不正常啊！本来我只是想说你这人类很有趣，但……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露蒂投来狐疑的目光，我立刻反驳。

追根究柢，她说人类光是帮忙取名就会灰飞烟灭，我根本就没切实感。况且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照理来说，帮精灵取名是龙或大精灵那种接近根源的生物中力量特别强的存在才会做的事。就连我在取名的时候都要特别注意哦？」

「这、这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有点难释怀。取完名没出事不就代表没问题吗？

我下意识握起拳头再放松。但没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没有实感的事人家说得多严重，我也没什么头绪。

「嗯……？你真的很不可思议耶，阿葛。」

露蒂绕着我左看看右看看。但她似乎没多久看腻了，耸肩说「算了，没差！」。

真的没差吗？不是很懂。她觉得没差就没差吧……

「精灵术呢，发动方法基本上和魔术差不多。不同之处只有精灵术需要借助精灵的魔力，或是使用近似精灵的魔力。」

露蒂看了我一眼，之后往小翠和小蓝那边看去。

「亲近你的是水精灵和风精灵，这次我就秀一手风精灵术给你看吧。」

说着说着，露蒂对着虚空搭话。

「──艾儿，拜托借我力量一下。」

露蒂话音落定的同时，室内忽然刮起一阵强风。

黑夜的风声登时变大。在风的吹动下，感觉整栋宅邸都在摇晃。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压力。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压力笼罩房间。

然后，我看到了。有个貌似小绿人的存在。其绽放的光辉凌驾在月光之上，散发的压迫感让我感觉身体在发抖。

「好了，你仔细看好啰。」

在这之中，露蒂轻巧地这么说，完全不把压力放在眼里。

【Inquam. Magnum affer nobis ventum originem.】

从未听过的语言从她口中流泻而出。

【Ventus, ventus, ventus a fonte.】

那音色好比在歌唱般美妙。在我听来只是单纯的音节罗列，个个却具备明确的意涵。

猛地往外头一看，在遥远的天空彼方，有个彷佛要将月亮盖掉的巨大光束。

看起来很像使用魔术时出现的几何图形。

尽管如此，规模和纹样的复杂度却不能与魔术阵相提并论。

【Ventus qui regit caelum】

纹样散发的绿光逐渐增强。光芒刺眼得犹如快要达到临界点。

而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没有月光。

不知何时，天空布满巨大的云。无论明月或繁星，一切都被乌云吞没。

只剩散发怪异光辉的绿光照耀世界。然后……

【Habeo omnes potestates in manibus meis──Ventus spiritus, rege tempestatem!】

伴随着露蒂那歌唱般的美丽嗓音──全部的云消失无踪。

漆黑的世界恢复原样，再次被明月照亮。璀璨的星光比方才更强烈。

「怎么样？精灵术很厉害吧？」

面对雀跃地这么问的露蒂，我没能做出反应，仅是茫然地望着天空。

这次的冲击比母亲第一次变魔法给我看的时候更大。

小翠开心地在屋内到处乱跑。前所未见的欢闹程度似乎是在响应风精灵术。侧眼瞥着那景象，我萌生一个感想。

精灵术好扯。

与露蒂的冲击邂逅数日后，我再次来到街上。即使把帽兜戴紧，阳光依然毒辣。我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

「少爷？你没睡饱吗？」

「啊──嗯，算是吧。」

有个胡须大叔向我攀谈，是巴萨克。贵族子弟上街不可能不带护卫。不过，被视为恶魔附身者的我有这种待遇没问题吗？不是很懂。八成是溺爱子女的科涅莉亚安排的吧。

「少爷，睡眠是很重要的。不好好睡不行喔。」

「嗯──我会注意。」

我敷衍应付巴萨克的叮咛。

这也没办法。谁叫露蒂在那之后每晚都来。

不是我要说，但我可是大忙人。一早就要和近卫军训练，下午还要学魔术、教养。一天下来没有一刻是闲着的。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时间能陪露蒂？

想当然就只有晚上。连日睡眠不足就是和露蒂训练精灵术的结果。

「少爷，就是那间。」

走在人潮中的我听到巴萨克示意抬起头。他用手指着一栋分外气派的建筑物。那间店洋溢着高级感。看见店面，我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今天是来买奴隶的。

「恭候大驾，葛雷拉德‧诺赞第少爷。」

应门接客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仪容打扮端庄整齐，但还是藏不住发福的啤酒肚。这名男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形迹可疑，又或者说居心叵测。

「劳烦你招待了。」

「您别客气，这是应该的。在下是多贝德‧富兰肯。还请直呼我多贝德。」

多贝德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可疑微笑。

好猛。有种无良商人的感觉。但奴隶在这国家合法，也称不上无良就是了。

「日前边境伯夫人有交代。听说您想找年龄相仿的随从。」

「是这样没错。」

「毕竟是诺赞第家亲自吩咐，本商会自然也是下足功夫准备。若能让您挑得尽兴是本商会的荣幸。」

「……」

谈到这边，我冒出疑问。这男的不在乎我的眼睛吗？

虽然我自己也快忘得差不多，但我是被称作禁忌之子和恶魔附体者的存在。听说金眼的传承在平民之间也广泛流传。像他这种商人不可能不知道。我没掀开帽兜，只对他使了眼色。他微微扬起嘴角。

「若您是在担心眼睛的事，我能向您保证不会有事。」

「……是吗？」

看来眼睛的部分似乎没问题。是因为他没偏见吗？还是因为这跟生意无关？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理由。

但既然他都说不介意了，我也别放在心上吧。我将帽兜掀开。

「请两位随我来。」

我们跟着多贝德走进商会深处。一打开一扇特别大的门，门后站着好几个人。全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女。他们脖子上戴着造型庸俗的项圈，完全就是奴隶的打扮。唯一与想像不同的是他们的装束非常干净。因为前世对奴隶的印象太深，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如何？这些奴隶是本商会精心栽培的珍品，受过诸如算数、武术、礼仪等一切教养指导。」

听着多贝德的介绍，我往他们看去。

如他所说，现场的奴隶穿着得体，给人一种优雅的印象。容貌对奴隶来说也很重要。不论男女，个个都长得眉清目秀。一眼望去，根本不会料到他们是奴隶。

要说的话，可能更像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吧。

但是，嗯，原来如此。他们的确是奴隶。他们的眼神没有半点光彩。目光如污泥般混浊。从中能够判读的情感是放弃，只此一种。

……我太小看「奴隶」这称呼了。奴隶不会得到人类应有的待遇。不管打扮得多么光鲜亮丽，他们都被视为比平民更低劣的存在。

「……」

奴隶在这世界是天经地义的存在。所以，现在在我心中涌现的这份情感是源自前世记忆的弊病。对奴隶这种存在的厌恶感。我知道拿前世的常识来看今生很不合理，但就是抑制不住情绪，无可奈何。对我这种无力的小孩来说，这种情感无非是在耍任性。我放弃思考，依序扫视他们。被我的目光扫到，他们明显抖了一下。这是恐惧的表现。所有人就像在害怕我，不约而同盯着我的眼睛看。

除了母亲的随从，家里的侍女看见我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尽管经常忘记，但我的眼睛是厌恶和恐惧的对象。

看着他们身上散发灯火般的光彩，我耸了耸肩。

我早早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感受到针对自己的情绪变化，心境本来就会轻易改变。我的心灵可没那么高尚。

「……您不满意吗？」

多贝德看见我的反应如此询问。原本我想回答「算是吧」，而后又闭上嘴巴。

因为一如往常飞在空中的小翠和小蓝莫名地躁动。

他们朝我靠过来，用光照着地板的方向。

（地下有什么吗？）

我往多贝德看去，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我在无意间表现出了心中的疑惑。照这反应来看，地下肯定藏着什么。

多贝德像在表示没辙似地耸肩。

「原来如此，或许金眼持有者真的都会走向坎坷的命运啊。」

我这就为您带路──看着说出这话的多贝德，我暗自心想。好像有种麻烦的预感。

不出所料，我们被带到地下。和刚才的楼层不同，空气有点潮湿。话虽如此，整体并不肮脏，用看的就知道大致有在打扫。

令人觉得异常的是那严密的安全措施。装设巨大金属锁头的门有两扇。穿过门后，还有手持武器的门卫负责地下警备。未免太森严了吧。这些设备是要防止奴隶脱逃吗？

「此处收容的是有点问题的奴隶。」

「有点问题？」

「是的。难以处置的奴隶也都收容于此喔。」

顺着多贝德的话，我看向铁栅栏里的存在，为之惊讶。

在栅栏内的是纯白的年幼少女。她抱着膝盖坐在铁栅栏房间的角落。

有别于刚才看的奴隶，少女的衣服破烂，脸上都是灰尘。样子很难说是整洁。但就算这样，依然掩盖不住她的美貌。稚气尚存的大眼睛有如工匠精心制作的银制工艺品。沾有脏污仍散发气质的容貌称为埋没在土中的原石也不为过。她将来肯定会出落成与露蒂相媲美的美女。尽管如此，我的视线却被固定在她的头上。因为那边有样冲击力不亚于她的美貌的物体。

那样物体就是──野兽的耳朵。有对尖挺的纯白兽耳。看这形状，种类大概是狗或狐狸。仔细一看，在她那类似裙子的衣物下还有条纯白的尾巴。

「兽人族……？」

这个世界存在许多人类以外的种族。

其中也存在着半兽半人的种族。那就是兽人族。虽然王国附近几乎没有兽人族，但听说其他大陆好像有兽人族的国家。

眼前这名少女似乎是十分接近人类的兽人族。换作其他世界，这副样貌被说是兽耳Cosplay也不奇怪。多贝德看着少女，露出万分心疼的表情。

「她是兽人族没错。并且是白毛的族裔，恐怕与兽人族的知名血族有些关联。」

「……」

「她是从某个犯罪组织手中救出来的奴隶。不知是年龄关系，或是有其他理由，当时她被细心对待，身上看不到半个伤疤。只是……」

我倒抽一口气。少女两眼无神，混浊得像是被毒侵蚀的银盘。即使如此，在她的目光中仍能看到明确的情绪。那是死命挤出的憎恶色彩。银色的眼瞳燃着一把憎恨世间万物的怨恨之火。

究竟要经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种眼神？我完全无法推测。

「……这个国家和兽人族没有邦交，想要送还有一定困难。与此同时，兽人族又比人类种更容易被轻视，因此也无法贸然转卖。对一介商人来说，她就等同是烫手山芋。」

「……意思是你希望我──应该说，是希望诺赞第家接手吗？」

「是的。因为您和其他贵族似乎不大一样。」

多贝德的回答让我皱起眉头。我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值得他赏识的事。

「那么，您觉得如何？这孩子合您的意吗？」

我以视线追问，但多贝德佯装不知情作此询问。

就算问我感想，老实说我也答不上来。

我再次面向兽人族少女。从她身上依然能感受到明确的敌意。

现在她也继续侧目瞪着我、多贝德和巴萨克。

展露的敌意明确到这地步教人害怕。就算是奴隶，也难保她不会危害主人。既然如此，还是购买更温顺的奴隶为上。

这位我应付不来──在我准备这样回覆时，小翠和小蓝悄然接近兽人族少女。蓝色和绿色的巨大光球飞过去，兽人族少女讶异地看向小翠和小蓝。

难不成……

「你看得见吗？」

我不禁问出这个问题，少女转过头来。但是，她马上就回头注视小翠和小蓝的方向。这举止明显就是认知得到他们两人（？）。

「……我改变主意了。」

我对多贝德说。

「可以让我进栅栏里吗？」

这话似乎把多贝德吓得不轻。他焦急地给我忠告。

「太危险了。虽然这孩子还小，但好歹也是兽人族。她的力气远比人类小孩来得更大。」

「不用担心，我受过的锻炼没有柔弱到会输给同年纪的女生。」

我对巴萨克使了眼色。他察觉到我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抱胸靠在墙上。看样子是在说「随你高兴吧」。

「……但是！」

「不用担心。」

发觉说再多也没用后，多贝德说了句「后果自负喔」轻轻打开栅栏。等我走进去，他再次关上栅栏。

看我接近，少女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然后缓缓开口说话。

「……请问、你是、什么人？」

尽管有点口齿不清，她的措辞仍比想像的更稳重，让我有点惊讶。看来出身良好这点属实无误。

「我是葛雷拉德。你的名字是？」

「……」

然而，她的回答不是言语。兽人族少女以凶狠的目光瞪我，接着──

在转眼间与我拉近距离。逼近的速度快得不像小孩。之所以能办到这点，大概是因为兽人族高超的体能吧。但是，行动路径──太单纯了。

「！」

我看到少女因为惊讶而睁圆眼睛。她的身体划过半空中。

为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我侧身架开逼近的少女，顺势扫腿踢向她的脚。

这是我以近卫士兵为对手培训长达两年的身体动作。面对这种看似千金小姐的少女，我没道理会输。

失去平衡的兽人族少女眼看就要背部着地。为了防止她受伤，我轻轻将她接住，这让她瞪大了眼睛。背部没感受到预期中的冲击似乎让她不知所措。

「……那个，你没事吧？」

「……」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关心问候，她还是没回答。不悦地把脸别开的举止很像这年纪会做的事，我不禁苦笑。

她似乎是放弃了抵抗，不再做出刚才那种攻击行为。我慢慢将她放到地上。这样近距离看，她真的好漂亮啊。或许是有点时间没有清洁身体，身上有点野兽的臭味，不过就连这点都很讨喜。一部分的狂热爱好者肯定会爱不释手。

小翠和小蓝彷佛巴不得要黏着兽人族少女，在她身边不停打转。看来他们两个很中意她。只是少女显得很不自在。

果不其然，这个少女能够认知小翠和小蓝的存在。

（而且，她有天分。）

我看着从她的体内绽放的耀眼白光，转头对多贝德说。

「多贝德先生，我要买这女孩。」

离开奴隶商会后，我回到自家宅邸。

带兽人少女回家时，宅邸的人闹得鸡飞狗跳。大半侍女都以厌恶和侮蔑的目光迎接她。就连科涅莉亚也在我带少女回来时慌了手脚。可见兽人族在这国家就是如此罕见，同时也是遭到轻蔑的存在。

为了洗去身上的脏污，少女现在正在洗澡。

没意外的话，梅希雅会为她整理服装打扮。可能是被心胸宽大的科涅莉亚影响，她的贴身侍女梅希雅很干脆就接纳兽人少女，毫无嫌弃的意思。

我在房间学习精灵术，顺便回忆临走时多贝德说的话。

『您理解买兽人族当奴隶的意义和这项行为的弊端吗？』

这个国家基本上只有人族生活。其他种族都低人类一等。这也是为什么大多都是其他种族沦落到奴隶这种处境。

但是，这种价值观当然因国家而异。其他地方想必也有兽人族地位与人类相当的国家。有鉴于此，兽人少女的出身是个大问题。依照多贝德的推测，她是知名血族的女儿。以奴隶的方式对待这种千金小姐风险很大。

多贝德的询问八成就是在暗示这种风险。

不过，把她推荐给我的就是多贝德，他也没资格怪罪别人。想到这时，叩叩叩，响起敲门声。

「请进。」

「……打扰了。」

进门的是我买下的兽人族少女。原本有点脏的身体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了孩童尺寸的侍女服。戴在脖子上的庸俗奴隶项圈格外醒目。

小翠和小蓝兴高采烈地飞到少女身边。

她似乎是察觉到异样感，不停东张西望。

买下她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这位少女好像看不见小翠和小蓝。顶多只是感觉得到。起初我还以为她看得见，看来太过武断了。

在奴隶商会不时展露敌意的少女，被我买下之后变得格外安分。

是因为她觉得打不赢我吗？还是在盘算要杀害我？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我边想着这些事边找她说话。

「这么说来，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呢。我叫葛雷拉德‧诺赞第，是卢弗雷姆王国东边境伯的次男。」

见我攀谈，少女只是投来狐疑的眼神，没有特别的反应。

「你呢？你叫什么？」

「……」

她盯着我看默不出声。嗯，还是不理我啊。

眼看脸颊在抽搐，我拼命忍住那股冲动。在她的视线中能窥见阴沉的火焰。以死心隐蔽的利刃就藏在她的心中。或许这也是她不愿开口的原因。

既然没回应，那也没办法，我自顾自地推展话题。

「……不想说的话，以后我就叫你白雪，没问题吧？」

再怎么说，没名字会很不方便。我把临时想到的名字告诉她，她微微点了头。看来是没问题。

顺带一提，名字由来是因为她长得白白的就像雪一样，所以叫做白雪。真的有够直白。

回到正题，兽人少女白雪来我房间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有话想说才会请她过来。不然我也不想傻呼呼地把憎恨人类的奴隶留在身边。目的是要了解她的敌意背后的缘由。

「白雪，为什么你会成为奴隶？」

「……！」

听到我的提问，她皱起眉头。伴随着彷佛全世界的憎恨都滞留于此的敌意，以某种掺杂死心的眼神瞪着我。但她还是没有开口。看来是不打算回答问题。

（唉，想想也是。）

没人会对认识没多久的人表露心声。更别说我还是她讨厌的人类、把她当奴隶对待的主人。她不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这样，只能从其他面向下手了。我轻声叹气。

「我换个问题，白雪，你想摆脱奴隶身分吗？」

被我的提议引起兴趣，白雪抬起头。双眼映出困惑的色彩。

「……这是、什么意思？」

至今未曾给出回应的白雪反问。她的嗓音稚嫩，口齿不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我笑着这么说。

「老实说吧，我根本不需要什么随从。是因为母亲吩咐才逼不得已去买奴隶。等我独立就会解雇随从。」

「……请问、为什么？」

「……因为我的这对眼睛喔。」

说完后，我直视白雪。金色眼眸是英雄之眼，同时也是被人忌讳的眼睛。我就是被人忌讳的那一种。

「……金色的眼睛。」

「嗯。在我的国家啊，这种眼睛是禁忌之子的眼睛。所以大多时候我都被排挤，连父亲和其他兄弟也讨厌我。这栋宅邸是因为不少人看习惯了，所以生活起来没什么不方便，但是走出门外就另当别论了。我连想在街上随意闲逛的自由都没有。」

某方面来说和你差不多喔──我暗自在心中补充。

「……」

「所以我不需要随从。光是有这对眼睛，连想请人随身侍奉都是一种风险。」

我不懂人心。无法看出别人心中在想什么。

但是绝对不能忘记，这对眼睛是恐怖的象征。

构筑爱情或信赖关系根本是天方夜谭。虽然不清楚这位兽人少女对我的眼睛有什么看法，但对我们而言，彼此的存在无疑是一种枷锁。

所以我才要想办法拉拢这位眼神危险的少女。没人说得准她哪时会取我性命。纵使被人诋毁为恶魔之子，我也不想轻易放弃这段人生。

要与这位憎恨人类的少女并肩前进需要什么？爱情、羁绊那种不牢靠的情感不能指望。必须提供对方利益才行。因此，需要的是一致的利害关系。于是我这么告诉少女。

「我给你复仇的机会吧。」

「！」

我不知道她怎么走到憎恨人类这一步，也不知道和我同年纪的她怀抱的憎恶有多强烈。至少我可以确定，她有一颗复仇的心。在她心中留下伤痕的人不是我。所以，我要将她的恶意转嫁到别人身上。

我斟酌着措辞对她说明。

「现在的你只是个软弱无力的小孩。就算现在杀了人，肯定也逃不了多久。」

兽人族的身体素质很强。但终究只是小孩子的力量。就算是兽人族，想赢大人也没那么容易。所以才要利用这点。

「你就在这栋宅邸里成长、变强吧。等到我还你自由的时候，你大可去做你想做的事。」

──这提议不错吧？

不知道我的意思有没有传达给白雪。思索半晌后，她微微点了头。

◇　◇　◇

「主人，午餐时间到了。」

「嗯，谢谢提醒，白雪。」

白雪来我们家已满一个月。

虽然她的发音还是不太清楚，但身上的孩童用侍女服越来越像一回事。

白雪头脑很好。派工作、教礼节都能融会贯通。不知是年幼时期思考灵活的关系，还是她天赋异禀，总觉得是后者。

我吃着午餐思考这样的问题。白雪在我一步之后的墙边待命，观察我的举动。主人的用餐事宜全是由贴身侍女处理。没水就要帮忙倒，吃完就要收餐具。这八成也是训练的一环吧。

（话是这么说，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啊……）

今天科涅莉亚和菲莉西亚被本家传唤，我只好独自一个人用餐。宽敞的饭厅内只有我和白雪。虽然偶尔会有家里的侍女出入，但对方连正眼瞧我一眼都不屑。

随着我发育长大，家里的侍女越来越少接近我。

是因为和不懂事的幼儿比起来，发育到一定程度的孩童更令人害怕吗？

除了家人，最近愿意和我说话的人只剩梅希雅和近卫军的士兵。但就连近卫军的士兵也因为人员轮替和新人入队等等人事安排，渐渐不再有人平等与我相处。和一年前相比，我在家里是越来越不自在。

身为兽人族的白雪也被家里的侍女当作麻烦人物。因为教育方面主要都由母亲的随从梅希雅负责，单看表面会以为白雪得到包容，实则不然。

主人和侍女都被这个家庭讨厌，想到这点我就悲从中来。

「……我吃饱了。」

看我双手合十示意，白雪着手收拾餐具。这时如果贸然帮忙会害白雪挨骂，所以我不会多管闲事。

说了一句「谢谢」，我便起身回到房间。

下午的魔术课结束，太阳西沉到很低的位置。

从这时段到晚餐时间，我基本上都没事做。不用参加近卫军的训练，也不需要上课。以前我会利用这个时间和家人相处或做自己的事。但在白雪来我们家之后，发生了点改变。

「……你的身体能力真的好强啊。」

「呼、呼……过奖了。」

白雪大口喘着气回应，身上的侍女服沾了些尘埃。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刀身约二十公分的木制匕首。

我和白雪正在进行一对一模拟战。

这个模拟战是我为了与白雪加深交流才开始的。尽管将来会还她自由，但我们终究要相处好几年。建立最低限度的信赖关系准没坏处。

所以我才拜托梅希雅帮忙留些时间，以便我和白雪相处。

白雪被指派的课题非常多。不光是侍女教育、社交礼仪素养，甚至要进行士兵的训练。这些课题明显超出随从教育的范畴，不过白雪还是尽数完成，可能要归于兽人族的强健体能吧。

根据梅希雅的解释，贴身侍女必须懂得十八般武艺。侍女的必备技能自不待言，更要修习其他涵养，在关键时刻展现武力，成为守护主人的存在。

……对梅希雅来说，侍女是什么超人吗？

总而言之，忙碌的我们能够相处的时间就是现在这个黄昏时段。

起初我卯起劲想和白雪对话，只是话题无法延续，她也不太想说话，导致这段时间极其尴尬。因为我留了不少时间给她，一开始为此伤透了脑筋。后来我们开始利用这个时段测试各自战斗训练的成果。多亏这点，最近我越来越能和白雪说上话。

「……那个，白雪？你没事吧？」

「没事。拜托再来一次。」

白雪点头回应我的关切，再次拿稳木制匕首摆出架式。

「……不要勉强喔。」

说完这句，我架好自己的木剑。

尽管魔术完全不行，我在剑术方面还是有点实力的。依巴萨克所说，我的视力非常好。这会成为剑士非常关键的武器。

白雪进逼而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同龄少女。

尽管如此，她的一切动作我都瞭如指掌。

手臂举起的幅度、双脚前踏的距离、手的动作、视线的方向、整体的架势。只要关注这几点，自然就能看清她的动作。对于能将人类的预备动作观察入微的我来说，预判白雪的下个行动并非难事。

我对准匕首下挥的轨道，以木剑的剑身精确格挡，偏斜至能让自己招架冲击的角度。沉闷的木头声响起，同时匕首滑过剑身。白雪的匕首偏离轨道，直接挥了个空。但是，她的目标另在他处。我的双眼清楚观察到她的预备动作。

白雪顺着被我架开的劲势往前踏。

她的右手朝我逼近。左手的匕首只是幌子。不过，只要知道这点就很好应付。

我以最小限度拍开她的全力一击，接着一口气弯曲膝盖。为了避免她受伤，以近似上捞的方式踢她的小腿外侧。眼看失去平衡，白雪活用与生俱来的身体能力往前空翻，顺势在我后方着地。

双方再次拉开距离。

我谨慎地观察白雪，再次架好木剑。采取的不是进攻姿势，而是防御架势。看见我的架势，白雪压低身体。

我的剑术基本上以防守为重。是利用敏锐的视力看穿对手动作、展开反击的剑术。我不擅长进攻的剑术。

相形之下，白雪则会运用天生优异的身体素质，以体术玩弄对手。无论臂力或灵敏性，我都比不上白雪。她不只动态视力优秀，领悟速度也非常快。也许她在近距离战斗方面蕴藏着天才般的资质吧。

（看来被她超越也是早晚的问题啊……）

看着白雪再次逼近，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白雪很有才能。这指的不是战斗技能而已，侍女必备的技能、学科知识及其他林林种种都包含在内。她会在短时间内吸收，将一切所学化为自己的养分。

她的才能所涵盖的范围──魔术也不例外。

「主人，是这样做吗？」

模拟战后，白雪这么说着，卖力操纵白光。躁动的光形成几何图形又消失，重复着形成、消失的过程。话虽如此，魔术阵明显越来越清晰。起初朦胧不明的术式渐渐浮现明确的轮廓。然后在几何图形散发强烈光辉的同时，白雪手上出现一颗发光的球体。

第一位阶魔术〈光球〉──这是这个魔术的名称。

「我觉得做得很好喔！」

「过奖了。」

我夸奖白雪，也在心中感到钦佩。

白雪有魔术的才能。这是我在遇见她的那一天就知道的事。

她的体内散发着耀眼的白光。在魔术的标准中属于「光」属性。她的光辉超越垃圾老爸。话是这么说，光的强度只代表潜能高低。发动魔术需要不同的才能。不过，白雪似乎也有那方面才能。因为从我教她魔术到现在还不到一个礼拜，她就成功做到了无咏唱。

据魔术家教所说，即使是简单的无咏唱，通常也要耗费五年以上的岁月练习，有些人甚至练一辈子都办不到。这样一想，更显示了白雪的优秀。

或许是已经完全掌握〈光球〉的诀窍，只见白雪一再施展相同的魔术。想当然的，没有咏唱。

「主人，谢谢您。」

白雪向我表达感谢之词，我不禁在心中苦笑。因为我不但用不了魔术，对光魔术也没太多了解。我做的事充其量只是把拿到的教材转交给她，稍微教她发动魔力的感觉而已。如果这样就以恩师自居的话，未免也太狂妄。不过我没泄漏半句心声，只是点点头。

「照这步调继续记住各种魔术吧。」

「是。」

刚来宅邸时表情总是很僵硬的白雪，现在也变得圆滑了些。口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借着每天拨出时间与她相处，一点点，一点点，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多。虽然我开口的次数还是比较多，但是和一开始都我在说话的情况比起来，状况改善很多。现在她会回应，有时还会主动找我说话。感觉得出我和她的距离在稳定拉近。于是，我决定开始教她老早就想教的魔术。

我知道白雪有魔术资质。问题是她的身分是奴隶，所处环境无法请专家教授魔术。梅希雅不会魔术，侍女当中也没有能教她魔术的人才。到最后，我就只能自己教她。

「呼。」

我吁了一口气，仰望天空。气温良好。很适当的温度。四季对这地区的影响非常少。一整年都是舒适宜人的气候。几乎没有所谓的夏天和冬天。老实说，打从出生以来，我一次都没见过这地方下雪，也不曾因为夏天的炎热睡不着觉。远方红红的球体朝着地平线下沉。泛着橙红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

夕阳即将下山前是晚餐时间。因为我家是贵族，有魔术或物理性质的光源可以依靠，所以跟平民不同，倾向比较晚吃晚餐。话虽如此，夜间活动需要耗费较多资源，就算是贵族也不会办公到太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就是这世界的常识。

「主人？」

口齿不清的呼唤声令我回神。看来我望着天空稍微发了下呆。

白雪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挥挥手表示没事。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是，谢谢指教。」

就这样，我和白雪今天的例行公事结束了。

◇　◇　◇

事件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这是白雪来我们家约半年时的事。外头阴雨绵绵，放眼望去，飘荡的蓝色光球比平时更多。或许是错觉，小蓝也在空中飞得很愉快。事件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日子。

间隔许久，我再次来到街上。由于眼睛的事露馅会引发轩然大波，我戴着帽兜避免被人看见金眼。在前方领头的是近卫军队长巴萨克，同样戴着帽兜的白雪则是走在我的一步之后。兽人族在这城镇也会引人侧目。没必要让她抛头露面。这次目的地是我入手白雪的奴隶商会。

理由很单纯，追查白雪的背景。

她的出身地在哪？为什么会沦落为奴隶？如果是被绑票，主谋又是谁？既然白雪不肯说，我就只能从其他管道取得情报。

之所以上街，是考虑到提供白雪复仇机会这个约定。即使渐渐能够交谈、拉近一定距离，这段关系的前提依然是那一晚的约定。如果她判断我身为主人没有侍奉的价值，她的刀锋可能就会转为对准我。我想避免这件事发生。所以才决定至少要替她准备复仇的环境。

（早知道这么麻烦，或许就不该买下她的。）

这道念头忽然在脑中浮现。那时是因为白雪对小翠和小蓝有反应，他们两个也对她颇有好感，我才决定尝试看看。话是这么说，科涅莉亚吩咐在先，不买随从也不行。当时别无他选。在我这样自我劝说的瞬间──

四周飘飞的光球躁动起来。只有我察觉得到的异况。有种彷佛虫子爬窜的异样感从右肩，不对，是从右上方袭来。我转头确认右手，在这刹那──强风吹拂。

情急之下想要抓住的帽兜被风掀开，我赶紧往下低头。

在这地方被看到眼睛，天晓得会有什么后果。我流着冷汗重新戴好帽兜──下一秒却愣在原地。因为我的身后，本该在那地方的人物不见踪影。

白雪不见了。

我往头上看去，小翠和小蓝慌忙地靠近我。之后，他们像要带路似地飞往巷弄的方向。视力异常好的我看见一道身影。

是白雪被某人带走的身影。

「！」

我钻过因为突如其来的强风而吵闹的人群，拔腿奔走。

（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是作何打算！）

和她的过去有关吗？不知道。但是，看那强风、那俐落的手法，可以确定对方不是泛泛之辈。

进入巷弄时，几名男子出现，挡住我的去路。似乎是犯人的手下。

将白雪带走的人物渐渐跑进巷弄深处。

要是认真对付这个人数，会被那家伙溜掉！

「小翠！」

我一喊，小翠即刻冲到我身边。

小翠的绿色魔力与我的魔力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翡翠色的光辉。我的脚边出现怪异的纹样。在这暗巷中，纹样并不明显。比起逼近的男子，我的精灵术更快。

「什！？」

男子们的惊呼声从下方传来。能够一瞬间跳过他们头顶的力量。这就是我从露蒂那学来的精灵术。

精灵术〈风精的跳跃（Spiritus ventus effer）〉。

再次使用同样的精灵术后，我的身体进一步加速向前。

视线对准下方。在天上的小蓝指示的位置，有个扛着白雪的存在。

仔细一看，白雪的样子莫名疲惫。无论她怎么挣扎、抵抗都无法挣脱。她身为兽人族，理应具备反抗成年人的力量。之所以办不到是犯人的力量造成的吗？还是被某种类似魔术的外部因素影响？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他们对于捕捉兽人族有一套心得。

「小蓝。」

回应我的呼唤，小蓝对我伸出光的丝线。我那透明无色的魔力转为淡淡的碧蓝色。

我谨慎操控着这股魔力，避免与染成绿色的魔力混合，同时俯视底下的敌人。

为了防止〈风精的跳跃（Spiritus ventus effer）〉的效果中断，我平稳地进行咏唱。

【──Inquam. Fontem aquae magnum afferens ad proprium nostrum】

在言语的刺激下，蓝色魔力增添压迫感。

【aquam. aquam. O aqua de radice】

伴随着歌唱般的宣告，下方的男子周围出现巨大的几何图形。

【Silentium quod mergit mundum. Frigida fies cavea, vultum muta et manifesta】

男子注意到我，抬头往上看。然而，为时已晚。借着咏唱，精灵术就此完成。

【冰精的牢笼（Spiritus aquae glacies cavea）】

◇　◇　◇

在组织中也有一番能耐的男子奈因被交付的是很单纯的工作。

讨回被夺走的兽人族。

简单明瞭。夺回组织被诺赞第的私兵夺走的商品。就这样。不光是要对委托者展示诚意，更关系到组织的颜面，不可能不还手。因此才会派出奈因。

经过调查，组织得知目标兽人族在半年前被交到东边境伯的儿子葛雷拉德手中。问题是，目标兽人族这半年来未曾走出诺赞第的家门。组织白白等了半年。尽管如此，诺赞第家具有卢弗雷姆王国数一数二的战力，正面找碴不是上策。

正因如此，唯有等待。等待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后，时刻终于来临。葛雷拉德‧诺赞第和近卫军队长巴萨克，以及目标兽人族来到城镇。非得把握这个机会不可。

巴萨克是强敌，但在街上交战对奈因有利。更何况，奈因不必战胜他。无损捉住兽人族，再甩开追兵就好。奈因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然而，这份自信却被区区一个小孩粉碎殆尽。

（这是怎么回事！？）

根据情报，葛雷拉德应该不会使用魔术。他从没完成魔术教师的指示，魔术总是以失败告终。最近甚至没有上魔术课。本该是这样的。

奈因看着动弹不得的手脚。四肢被透明粗糙的块状物覆盖。

是冰。但不是一般的冰。即使奈因以饱经锻炼的肉体挣扎，这些冰也文风不动。使不上力。吹拂皮肤的寒风令他直打哆嗦。

这威力匹敌最高阶魔术。

（连第八位阶魔术都无法比拟！这家伙是怎样！）

奈因看向眼前横抱着兽人族少女的少年。

年龄听说是八岁。与其相符的娇小身躯。尽管头上戴着帽兜，但同伴说过他就是葛雷拉德。

奈因凝神观察葛雷拉德的相貌──看傻了眼。

「为什么要绑架白雪？」

稚幼的嗓音掠过奈因的耳膜。身体抖得越发剧烈。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不敢置信。

因为──凝视奈因的是一对冷若冰霜的金色眼瞳。

「恶魔附体者……！」

世人对金眼的厌恶根深蒂固。个中缘由远比葛雷拉德想像的更深。对于奈因这种人类而言，金眼是魔物的眼睛，是非人生物的眼睛。所有人都畏惧、迫害这种眼睛。因为人类过去一再地遭到拥有这种眼睛的人物残害。

也许是听到奈因颤抖的声音，葛雷拉德微微皱眉。

「……你也要这样说吗？」

「……！」

覆盖奈因身体的寒气增强。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感受不到痛楚。

不能就这样被逮捕。身为组织成员，奈因必须贯彻自身的矜持。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瞪着葛雷拉德──咬碎藏在嘴里的毒药。

◇　◇　◇

「少爷，你没事吧！？……哇靠，好冷！」

迟来的巴萨克瞥了我一眼，然后朝向眼前的男子。

男子已经死了。亏我有很多事想问的说，结果他竟然突然断气。

「这家伙，是自杀了吗？」

巴萨调查着男子的状况这么说。接着，回头过来看我。

「少爷，你是怎么打倒这家伙的？」

他的目光明显带着猜疑。我稍做思考，给出回答。

「……有位善心人士出手帮忙。」

「……不是你打倒的吗？」

「我不会用水魔术喔。」

冰魔术被归类在水属性魔术。姑且我的魔术属性公认是风，依据这世界的常识，我会用水魔术是很奇怪的事。

巴萨克似乎不能接受，但是看我保持缄默，便放弃似地叹了气。

「好吧，少爷。那我去请宪兵过来。没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赶来附近了才对。」

事前我已经大声请镇民通报了──说完，巴萨克往街道的方向跑去。

轻叹一声的我忽然感受到视线，于是低头看去。我的怀里有刚才救的白雪。她看起来很虚弱，尽管如此仍抬起头，对我开口。

「主、人。」

「嗯？」

「您为什么、要救我？」

「怎么这么问？」

「我是兽人族奴隶、应该不值得您、冒险搭救。」

白雪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听见这话，我想了想救她的理由。

原本就被外人评为麻烦的我，因为挑了白雪这个兽人族当随从，导致评价降得更低。但在思考片刻后，我得出结论。

「如果你不见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咦？」

如果白雪不见的话，我就必须找新的随从。这很麻烦。看着满脸困惑的她，我又接着说。

「而且，违背约定不是我的作风。」

「约定？」

「嗯？」

白雪表现得像是不明所以，我感到不解。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会关照你到你变强为止。」

「……」

听我这样说，白雪陷入沉默，表情五味杂陈。我露出苦笑。

「总之，我们同样都是被嫌弃的人，暂时就先好好相处吧。」

带着自嘲意味这么说完后，我替白雪重新戴好帽兜。

然后从她身上别开视线。只说得出这种话的自己令我感到厌烦。

大人的心灵扰乱我的情感。如果抛弃这么小的孩子，良心会不安。话虽如此，纯粹的好意肯定不会被信任。我没必要得到信赖。只要取得信用就好。

看见远处巴萨克带来卫兵后，我仰望天空。

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直说事件始末，袭击者全死了。

主谋自不待言，试图将我拖住的人听说也全数断气，无人生还。巴萨克好像有掌控分寸，夺走他们的战斗能力，只是他们在确定败北的瞬间就选择了自我了断。

结果，完全没能查到他们绑架白雪的理由。

由于街上发生绑架未遂事件，城镇的关卡加强警戒等级，人员出入审查变得严格，但也就这样。解决事件的人员身分也以行踪不明作结，早早便停止搜查。这不会结束得有点太草率吗？

我懒洋洋地望着窗外。城镇弥漫寂静的氛围。夜深时分，万籁俱寂。

街上点着零星灯火，但大概很快就会融入黑暗吧。

最近夜晚都很安静。不久前露蒂都会在这时间过来，现在频率减少许多。理由很单纯，因为精灵术的练习时间不再是深夜。无法发动魔术的我最终被家教放弃，下午的魔术课全部取消。这段空出的时间就成了我和露蒂交流的时间。但她晚上偶尔还是会来就是了。

在我看着外头放空时，叩叩叩，传来敲门声。

「主人，请问现在方便说话吗？」

晚一拍后，我听见口齿不清的少女说话声。是白雪的声音。

我不记得有请她过来，带着些许疑问打开房门。在门前的是穿着侍女服的白雪。我提起一盏小型油灯，照亮她的姣好容貌。

「晚安，白雪。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主人。」

白雪低头道歉，可能是看室内一片漆黑，以为我就寝了吧。对此，我表示「我还没睡，不要在意」，请她进房间。

我将油灯放在木桌上，请她坐到沙发。我的房间只有两人座沙发，自然就要并肩而坐。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紧张。

气氛难以言喻。没人开口，时间静静流逝。不过，这段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今天很谢谢您。」

「……嗯？喔，你说那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起初我还有些担心要谈什么事，听她冒出这话，不免感到扫兴。

她被绑架是不可抗力的事，我能救到她也是巧合。

「照理来说，守护您才是我的职责。我却被人绑架，甚至劳烦您出手。」

我不配当随从──白雪这么说，声音颤抖。

我耸耸肩，温柔地对她说。

「我不打算责怪你喔。而且，你虽然是我的随从，但不需要做随从的工作。」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为了你的目标努力。随从的工作随手应付就好。」

看白雪不明所以，我又接着这么说。

白雪与我的关系是以利害为前提。我在年少时期必须有随从陪同。白雪则是需要让身心成长以利复仇。单纯是我们的目的凑巧吻合而已。所以，我无意强迫她做随从的工作。她没必要守护我，也不需要自责。

（……感觉我越来越乖僻了啊。）

我对自己的这种思维感到无奈。含混不清的大人记忆客观检视着我，引起厌恶感。但这确实是具备大人精神的我的心灵，无庸置疑。这对我来说又是一种不快。而面对我的回答，白雪垂下眼眸。

「您不需要我……不需要白雪吗？」

她的口中道出微弱的提问。

「嗯？我现在需要你啊……？」

「……现在，是吗？」

等我达到独立的年纪，母亲就不会再对有无随从的事啰嗦。到时白雪也会成长，能够独当一面。到这阶段，我们就没理由再待在一起。

明明应该是这样……但是听我回问，白雪却默默低下头。

「呃，那个，白雪？」

「……我真正的名字，是枫。枫‧路纳利亚‧布兰克亚。」

「……」

她突然表明真名，让我一时无法反应。

至今白雪从未提起自己的事。这半年来，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但我未曾主动过问。因为我认为这是与她相处很重要的一环，考虑到我们的关系，过度探究她的隐私绝对是下策。

也因为这样，疑惑占据思绪。她在这时告诉我真正的名字有什么含意？我揣摩不出她的意图。

「……这样的话，我要改叫你枫吗？」

「我已经舍弃那个名字了。现在的我，只是白雪。」

这句话让我更加混乱。我看向她的脸，无法看出情绪的目光直视着我……嗯，还是不懂。

「那么，以后继续叫你白雪就好吗？」

「是的。枫在那时候就死了。现在在这的，只是白雪。」

「这样啊……」

在我猜不透意图，依然一头雾水时，白雪站了起来。

「这次先告辞了，主人。」

说完这话后，她走出房间。临走时，她的尾巴落寞似地晃了晃。

「阿葛……你这有点夸张了吧？」

「咦？会吗？」

我把昨晚与白雪的对话告诉露蒂后，她一整个傻眼。

她停止施展精灵术面对我。

「那个小白雪是兽人女生吧？」

「嗯，是这样没错。」

「大概几岁？」

「嗯──如果兽人族的外表和年龄相符的话，可能跟我同岁，或者比我小。」

估计是落在七、八岁左右。我回想着白雪的容貌这么说，露蒂轻叹一口气。接着，她用开导般的口吻对我说。

「我说阿葛，偶尔想得天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

「但是以你这种境遇，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

露蒂用手抵着下巴。看我不晓得如何反应，她指着自己对我提问。

「唉，阿葛，你对我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的？嗯……」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摸不着头绪，但我还是开始思考。露蒂是阿尔夫族少女，和我同样拥有金眼。

对我来说，她是精灵术的师父，也是愿意与我相处的奇妙存在。

仔细想想，我对露蒂几乎没有了解。

但是，我却这么信任她，这是因为……

「我们都有金色的眼睛。」

这句话让我猛然惊觉。

「因为有同样的眼睛，你才会友善对待我，对不对？」

完全没错。面对嘻嘻笑的露蒂，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拥有金眼的存在被排挤是有原因的。所以，不可以轻易相信他们哦。」

「……是这样吗？」

「嗯！因为他们基本上和我差不多，都会使用很厉害的力量！也有不少跟天灾没两样的存在哦！」

确实，露蒂的力量非常惊人。那股连天候都能轻易改变的力量可说是如有神助。假如那样的存在抱持着恶意接近我的话……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拥有金眼，我就无条件信任拥有同种眼瞳的存在。这是非常武断、愚蠢的思维。

金眼和除此以外的存在。一直以来，我都下意识将世界区分成这两者。

看着无言以对的我，露蒂又接着提问。

「再问个问题，阿葛你对小白雪是怎么看的？」

「我对白雪……？」

被她这么问，我试着思考。

白雪是兽人奴隶，是仇视人类的少女。第一次见面时，我曾被她攻击。即便如此，我对她却没抱持什么负面情感。被人当作麻烦的她与我立场相近。尽管不到同病相怜，但我的确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亲切感。到今天为止，我们每天都会交谈，情谊想必也有加深。白雪非常优秀，会不厌其烦地听我说话，长得又非常可爱。要讨厌她反而有困难。

「……应该不讨厌。」

要说的话，我很中意她──我将这句话吞下肚，改口这么说。

对于我的回答，露蒂一脸无言。

「那你还对不讨厌的女生讲那么冷淡的话？」

「……」

被这样指摘，我陷入沉默。然后，逐一回忆自己对白雪的态度。

露蒂说得没错，我对待白雪的方式的确有点见外。

可是，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是顾虑到她讨厌人类。因为我们的关系终究是以利益为重，我才会认定模棱两可的信赖关系没意义。

但是，如果白雪跟我想法一样的话呢？

看我没回话，露蒂继续说明。

「小白雪是年纪还小的兽人少女。而且是以奴隶的身分来你家的。」

──你试着想想看这对小白雪来说是怎么一回事。

「………………」

……到头来，我根本就不够成熟嘛。明明有前世记忆，还落得这副狼狈样。

「抱歉。谢谢你，露蒂。」

露蒂笑了笑。

「阿葛，虽然你处事很老成，但还是没我活得久呢！为小孩指引方向是大人的责任哦！」

我对露蒂的话露出苦笑。露蒂实际上到底几岁啊？起码可以确定就算我的前世今生相加起来，岁数也远远比不上她。

「露蒂，我先离开一下。」

「嗯！快去吧！」

我往宅邸的方向跑去。

目标可想而知。为了和白雪好好谈谈。

◇　◇　◇

白雪是奴隶。

在这国家，不是奴隶的兽人族连想正常生活都有困难。所以，透过奴隶身分得到某人的庇护会比较好──那名发胖商人是对白雪这么说的。

白雪处理着侍女长安排的工作，回想那名商人的话。尽管如此，白雪现在仍会这样想──不该依靠人类。

人类杀了自己的家人，捕捉自己的伙伴，害自己吃尽苦头，现在居然要依靠人类。亲朋好友悲痛的叫喊至今仍在白雪的耳边萦绕。每每闭上眼，当时的景象就会在脑中浮现。为了保护白雪，他们赌上性命的最后一刻历历在目。

回过神来，白雪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眼看手里的餐具快要滑落，她连忙放回流理台，松了一口气。

以前白雪不需要做这种事。因为这种工作原本是她的侍女要做的。但是，现在的她没有侍女。前王族的头衔在这地方毫无用处。深呼吸后，白雪继续工作。

白雪的运气很好。这里是人类的国家，兽人的地位非常低。不过，她在这栋宅邸没有遭到残忍对待。她有工作，也能得到食物。

但是，这个地方不是白雪的归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细微的呢喃没有被人听见。自从来到这栋宅邸，说话就要毕恭毕敬。如今已经习惯成自然，这点让白雪更感难过。

她想到自己的主人葛雷拉德。

葛雷拉德是奇怪的人类。在每个人都不待见白雪时，唯独他不同。

白雪是兽人族。五感敏锐，对人心的细微变化也很敏感。因此她才感受得到。就连梅希雅和那名商人的心都会出现细微动摇，葛雷拉德却不会。

所以，白雪才会决定前往他的身边。

白雪赌上一丝希望，成为葛雷拉德的奴隶。并且，相信他会保护她到成长茁壮为止的约定。

在宅邸生活的期间，白雪更加确信葛雷拉德是怪人。

明明是人类，却会平等对待白雪。态度自然，毫无半点邪念。葛雷拉德和其他人不同，将白雪视为一位女孩对待。

明明年龄和白雪相仿，葛雷拉德却显得非常成熟。他总是会阅读艰涩的书，不时为白雪解说书的内容。也会教导白雪诸如魔术、政治等各种知识。每天他都会留时间给白雪。有时训练体术，有时练习魔术。这样的生活未曾间断。

不知何时，与他相处的时间占据白雪的大半心思。

因此白雪不禁心想。如果是葛雷拉德，说不定愿意成为她的归属。

之所以抱持这样的希望或许是因为她还小吧。白雪只是八岁不到的小孩。虽然不会表现在外，但她内心深处感受到的寂寞感非比寻常。与父母、兄弟姊妹、朋友别离，以奴隶的身分在只有人类的宅邸工作。这样的生活带给年幼白雪的压力无从估量。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吧。久而久之，白雪对葛雷拉德的心理依赖逐渐膨胀。

这股依赖在昨天的事件过后，更是膨胀到濒临溃堤。

按理来说，兽人奴隶不值得救助。葛雷拉德却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解救白雪。所以白雪才会强烈认为。他会成为自己的归属。他会接纳白雪。

但是，这些想法却被他的话语所阻拦。

『我『现在』需要你啊？』

反刍他的回答，白雪陷入一种犹如呼吸困难的感觉。在这句话后，白雪拼命斟酌字词。一旦被葛雷拉德讨厌，这次真的会失去容身处。所以她才斟酌回答，卖力将这件事传达给他──自己不是枫，是白雪。

「呜呜。」

所幸，葛雷拉德没有因此回避白雪。但是，渐渐产生亲近感的葛雷拉德却感觉离自己好远，这让白雪感到不适。

不对，这不是错觉。事实上，他的确是遥远的存在。之前单纯是白雪会错意而已……

本来葛雷拉德是流离失所的白雪最后的支柱。现在却剧烈晃动白雪那原本就不安定的心。结果就像扯到极限的丝线断裂般，白雪的心崩溃了。

「呜、呜、呜呜呜！」

一度溃堤的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白雪拼命忍耐想放声大哭的冲动，瘫坐在厨房地上。要是被其他侍女看见，不晓得会被怎样指责。在这栋宅邸中，白雪没有伙伴。即便如此，她还是止不住泪水。

「呜呜呜～～！」

借由放空维系至今的幼小心灵犹如在走破旧的钢索般不稳定。

无处可以宣泄心声，能做的只有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该怎么做才好？是哪里出了差错？不要讨厌我。

形形色色的情感如浊流般奔涌。心灵的压力化作恶心感侵袭白雪。

恶心呕吐的白雪提不起力气起身。放弃的念头支配全身。早知道这么难受，不如干脆……

在屈服那道念头瘫倒时──她听见本该不会在这时听到的声音。

「白雪！」

是这半年听到几乎生厌的少年声音。

白雪抬起头。

快步跑来的少年将她抱起。他的味道、氛围，透过身体感受到这一切，白雪心想。这男人的身边真的好舒适。

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映出葛雷拉德担心皱眉的表情，最后转为一片黑暗。

◇　◇　◇

我赶到的时候，白雪坐在厨房地上。

她的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悲怆感和放弃的氛围。两眼被泪水沾湿。那副模样让跟着小翠和小蓝赶到现场的我无比揪心。我深深反省自己一直没有正视她的过错。

年纪还小的白雪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这宅邸的？我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这不可能不难受。就连大人的精神占据内心一隅的我，都觉得这个大多数人都畏惧自己的世界很不舒服。可想而知，白雪一定更痛苦。我的身边有菲莉西亚、母亲、梅希雅和巴萨克等等愿意正视我的人。但她没人能够依靠，连家人都没有。

我看着睡在床上的白雪。白雪因为心力交瘁晕倒时，我就把她抱回自己房间，让她躺在床上休养。虽然去她房间也行，但我房间的床品质更好，更适合休息。

梅希雅那边已经知会过了。我告诉她要暂时借用白雪，请她把白雪的侍女工作排开。这样白雪应该就不会挨骂了。

「……」

白雪的睡脸很平静。对于总是绷紧神经的她来说，睡眠也许是唯一的安宁吧。

忽然间，她的兽耳猛地一抖。呼应这阵微弱的晃动，长长的睫毛颤抖。眉头不快地皱起。然后，眼皮缓缓睁开。银色的双眸朝我看来。

「主、人……？」

恍惚地这么说的白雪转头查看自身的状况。只见她的脸色在转眼之间发青。

她慌张地跳下床，跪在地上。

「非、非常抱──」

「抱歉，白雪。」

作势道歉的白雪被我打断。我就这么将她抱住。

「啊呜！」

白雪的身体很温暖。而且非常娇小。小巧的背和肩膀在颤抖。

白雪没有拒绝我。但是，看得出她很困惑。

「讨厌的话，就直接说吧。」

「……我……不讨厌。」

不讨厌就好。我静静地对白雪诉说。

「白雪，我要为昨天的事道歉。」

「……昨天？」

「嗯。我伤害了你。明明我很需要你，却没能说出口。真的很抱歉。」

听完我的道歉，白雪没有回应。不过，她的身体不再紧绷。她的手战战兢兢地触碰我的背。

我轻呼一口气，看向她的脸。她的表情充满困惑和惊讶。

我从正面注视着她，说出自己该说的话。

「我希望你能待在我的身边，直到你厌烦为止。我需要白雪。」

人的行动不可能没有盘算。若说我现在没有私心就是在骗人。

但是，这段话确确实实是我的真心话。白雪和我同样都是被这国家讨厌的人。

或许我们的关系是在互舔伤口，但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也许这是心灵创造的消极幻象，但就算这样，我还是──需要白雪。

总觉得脸颊在发烫。毕竟是对着女生说「我需要你！」这种话，老实说，有点……不对，是非常难为情。白雪茫然地听完后，微微低下头。

她的脸庞被阴影覆盖，看得我冷汗直流。她讨厌这样吗？

在我怀着像是等待告白答覆的心情僵在原地时，白雪轻声开口。

「……您……」

她抬起头，眼角噙着泪水。

「您真的、需要白雪吗……？」

「嗯，我需要你。」

她放松绷紧的嘴角。与此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呜、呜～～」

「等、等等，白雪！？」

她突然嚎啕大哭让我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女生哭的时候有什么可以安慰。更不要说惹哭她的就是我。

情急之下，我默默抱紧白雪。

毕竟刚才没被拒绝，应该没问题。希望如此。我轻抚着她的背，等她停止哭泣。彷佛要将至今一直累积的情绪宣泄一空般，白雪哭个不停。

我不发一语，静静接受。

过了一段时间，白雪终于不再流泪。

「主人。」

「嗯。」

「我可以待在您身边吗？」

「嗯，我反而希望你待着。」

「……这样啊。」

像在玩味似地这么说完后，她撑起身子。

她的目光与我相交。映照在眼中的不是放弃的色彩。

「主人，请让白雪待在您的身边。」

──今后永远都要在您身边。

想必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白雪这时的表情吧。因为她所展露的笑容是如此地耀眼。

第一卷 第三话《幼少期篇 大精灵》

「我想介绍老太……一个人给你认识，你和小白雪一起来森林吧！」

一如往常闲暇的午后时光。在露蒂这句邀请下，我们来到位于伊斯坦诺伦东北方的森林──诺伦大森林。从伊斯坦诺伦到诺伦大森林路途遥远，一般来说，不是两名小孩能够独力往返的场所。但对于会用精灵术的我来说，这个距离还算容易。因为只要借助小翠的力量，想要飞天也不是问题。

我们沿着兽径前进。这座森林有很多大树。有些地方阳光甚至照不到底，明明白日高挂空中，林中依然一片昏暗，显得有点阴森。映入眼帘的景色怎么走都没变化，稍有松懈就可能迷路。只不过，这种担忧和我扯不太上关系。因为我有小翠和小蓝这两个精灵在。精灵在森林中的力量很强。他们不带半点迟疑引导着我们。现在也轻快地飞在前方为我们带路。白雪并不知道这件事。可能这就是原因所在吧。不同于悠然漫步的我，她一直四处张望警戒。

「主人，不带护卫就来这种地方未免太危险……」

「护卫的话有你在，安啦安啦！」

大概是已经适应这个国家的语言了，白雪说话越来越少结巴。对于她的顾虑，我精神奕奕地回答。

「主人，听说这座森林有魔物栖息。即便是露蒂小姐的邀约，我认为还是回头为上……」

白雪一脸不安地劝我折返。也许是错觉，她与我的距离比平时更近。纯白的狐耳微微下垂。

「魔物啊。其实我来过这座森林几次，但是一次都没见到喔。」

「是这样吗？」

白雪回问，我点点头。

诺伦大森林有魔物栖息。在东边境伯领地生活的人都知道这常识。听说魔物的肉会在市面上流通，所以应该确有其事。但不知为何，我一次都没见过。

「魔物应该是真的存在吧？」

「是的，我以前看过。」

「咦？是喔？」

白雪的回应勾起我的兴趣。这么一想，我虽然听过魔物的存在，却对它们的全貌没什么瞭解。它们拥有与我们相同的金眼，有时会对人造成损害，是形同害兽的存在。我只知道这些。

「所以，它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问这话时我没多想，不料白雪却垂下眼眸，表情有些郁闷。

这时我才惊觉不妙。「看见魔物」的状况意味着可能会刺激到她心理创伤的内容，我都忘了这回事。

「那个，你不想说的话不用勉──」

「没关系。」

我开口想解释，但白雪打断我的话，然后莞尔一笑。自从上次那件事让我们一口气拉近距离后，她就不时会对我露出这种笑容。她将我的顾虑置于一旁，娓娓道来。

魔物，那是拥有金色眼瞳、貌似野兽的存在。饿狼、毒蛇、飞鸟、巨龙。据说存在样貌各异的魔物。

白雪目击魔物是她沦为奴隶以前的事。

是她对人类的厌恶演变为憎恨的过程。

「被人类抓住的我当时在森林里移动，没记错是这样。」

亲人遭到杀害，和几名佣人一同被捉的白雪在犯罪集团的带领下在森林移动。她就是在这途中看见魔物的。

体型远远超越人类的几只巨狼将犯罪集团和白雪他们团团包围。

「巨狼的魔物全都拥有金色的眼睛。」

白雪这么说着往我看来。不常与人四目相对的我有点畏缩。白雪看到我的金眼有点纳闷地歪头。但没多久就接着说下去。

「魔物对我们展开袭击。抓住我们的人类也没有幸免。」

即使到了现在，白雪仍能清楚想起当时的恐惧。因为被囚禁的她连逃跑都办不到。

魔物很强。它们具备瞬间撕裂武装人员的力量。尽管如此，犯罪集团也没失去冷静。

他们的动作熟练像是被魔物袭击是家常便饭。魔物袭击人类是有理由的。犯罪集团知道这点。没错。这群狼只是肚子饿了。

所以，他们把兽人当作诱饵──

「没关系，不用说了，白雪。」

「呜！可是──」

白雪没有发觉自己在发抖，于是我用手指按住她的嘴。惊讶得抬起头的她，脸上表情明显很僵硬。用不着听完也知道。那些人类肯定是把白雪以外的兽人当作逃跑的诱饵。那种勾当根本不是人干得出来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白雪。」

「……您客气了。」

这不是白雪第一次述说自己的境遇。但是每次听她提起这些，总会有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占据我的心头。悲伤、愤怒、无奈、无从排解的焦躁，这一切情绪混杂在一起。

看我继续前进，白雪跟在我身后。现场弥漫着一股尴尬气氛。大概是感觉气氛有异，领头的小蓝飞到我和白雪身边。白雪的兽耳抽动几下，视线往小蓝的方向瞥去。之后她纳闷地在我和小蓝之间看来看去。

「在那边的是小蓝喔。」

「原来是小蓝大人，我知道了。」

白雪点头表示理解，解除警戒。

我跟白雪说过小翠和小蓝的事。尽管看不到，她还是能感应到他们。只要小翠和小蓝靠近，她就会像刚才那样戒备，每次我都会告诉她小翠和小蓝在哪。

「因为无法看见，所以总会让我有种奇特的感觉。但我明明就能明确感受到您在附近。」

白雪诧异地望着小蓝的方向说。我倒觉得她光是能感知到存在就很难能可贵了。

之后又是一段沉默。话虽如此，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些。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偶尔和白雪闲聊几句。

没有光线照耀的树下，植物难以生长。走起来也相对轻松。我们踩着树叶前行。土壤气味浓郁，其中还能闻到淡淡的潮湿味。

飞在前方的小翠心情似乎很好。不知何时追着小翠轻快飞去的小蓝看起来也很开心。

精灵们好像都很喜欢这座森林。越往深处走，看见的光球数量越多。每次来这森林，小翠和小蓝心情都会很好。

当我有股快要抵达目的地的预感时──

白雪忽然抽动鼻子嗅闻，然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跟这座森林好像。」

我无从捉摸这话的真意。但白雪只是转头察看周围。

这话是什么意思？──准备这么问时，我发觉有光掠过视野一角。

地点在我们正下方。漆黑光辉瞬间迸发，扩散开来。形成的文字排列有点眼熟。不是魔术。这是──精灵术！

当我注意到这点的瞬间，视野染成一片漆黑。

经过不到一秒的刹那，视野恢复明晰。

我立刻确认自己的身体。试着活动手脚，没有任何异常。试着左顾右盼，四周依然被大树围绕。唯一的差别是，处处皆是的光球完全不见踪影。仅剩小翠和小蓝在场。此情此景分外诡异。

「出了什么事？」

我这么自问，怨恨自己的粗心。我的双眼拥有看穿魔术和精灵相关事物的力量。只要谨慎观察，应该也能看穿刚才的精灵术式。

话虽如此，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回头看向身后，白雪也在确认周遭状况。看来她也平安无事。

「白雪，你没事吧？」

「主人，您有没有──」

话才说到一半，白雪迅速板起脸，拉着我的手一跃而起。

我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做，险些摔跤。

「白雪，你做什么──」

边说边回头的我顿时愣住。摆出架势护在我身前的白雪注视着某处。

在她关注的方向──有大量的金眼。

不计其数的金色眼瞳，就在我们的视线前方。

每只眼睛都在凝视我们。寒毛直竖的感觉流窜全身。背后冷汗直流。

金眼开始缓慢移动，一点一点地朝我们接近。其形貌融入大树的阴影，难以辨识。不对。不是金眼融入阴影，是影子黑得不自然。

然后我发现，整座森林异常阴暗。我的眼睛在夜晚也能清楚辨识物体。这里的黑暗我却看不透。我深深呼气排解紧张，同时呼唤搭档。

「小翠、小蓝。」

但是，小翠和小蓝没有回应我的呼唤。

「喂！小翠！小蓝！」

再次呼唤也没回应。更怪异的是，他们开始往金色眼瞳的方向靠近。

心中仅存的余裕逐渐崩坏。魔力没有颜色的我无法独力发动精灵术。精灵的协助不可或缺。

金眼拥有者的真面目估计是魔物。而且数量众多。明明现在情况危急，他们却没动作，让我气得用力大喊。

「小翠！！小蓝！！」

终于听到呼喊的小蓝默默飞来，困惑似地洒落光粉。视线前方的大量金眼仍在摇摆晃荡，朝着我们缓缓接近。但是不管过多久，它们都没有展开攻击的迹象。这显然不正常。我聚精会神仔细观察。

在这瞬间，眼前的白雪忽然从视野中消失。

不对。正确来说，她是原地跳高。往上一看，我的双眼捕捉到白雪跳向大树的身影。接着她猛蹬大树，借助重力发动突击。

朝着我飞来。

「白雪！？」

白雪的银色眼珠注视的目标无疑是我。

彼此相距不远。不知何时握在她手里的匕首以我为目标高举过头。

「给我离主人远一点！」

我以一线之隔避开随着这句话挥下的匕首。白雪看我弯腰往左倒，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展开追击。透过眼角余光发现征兆的我，以自身的左手为基点跳开。她的横踢扫过我原本的位置。

预期之外的发展使脑袋一片混乱，尽管如此，白雪没有给我片刻空档。她立刻重整姿势，以惊人的力气蹬地，带着爆炸性的速度朝我进逼。

这下不妙。

和起初认识时不同，经过成长的白雪展现的近身战斗技术非比寻常。在这一年，她的实力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值得一提的是她身为兽人的卓越能力。力量的强度、爆发力、动态视力，这些全都远远凌驾在一般人类之上。更别说我只是一个九岁儿童，没有任何一项体能赢得过她。如今她却使出全力发动攻势。情况明显非常危急。不开玩笑，真的可能会死。

「等等！白雪！」

对于我的呼喊，白雪毫无反应。

我改喊「小翠、小蓝！」，往侧边翻倒。

直线跳跃的白雪穿过我身旁，眨眼间就抵达后方的大树。她运用蹬墙的诀窍再次扑向我。

其间我看到她蹬脚的冲击让大树出现裂痕，不禁僵住脸。

进逼的白雪眼神清醒。她的呐喊也体现了这点。

「主人，请您退后！」

这句告知的对象是我以外的某人。不对。白雪应该是真的在叫我退后。只是我在她眼中的样子不是我而已。

匕首再次逼近。体能较差的我无法一直躲开她的猛攻。她的连续攻击非常快速。我还来不及站稳，追击就紧接而来。她的拳头逼近到躲开第二下匕首的我眼前。她是用全力出拳的。要是被打到，脸肯定会凹下去。绝对不能接招。我用力吸气。

【风精的跳跃（Spritus ventus effer）】

具备力量的语言罗列脱口而出。咏唱的话语化作超常力量，在这世界显现。绿光绽放的同时──我的身体迅速往后飞。

白雪的拳头挥了个空。大气遭到挤压，形成强风吹向我的脸。面对用拳打出气流的冲击，我感觉心脏漏了一拍，随后噗通狂跳。要是挨了刚才那一击，搞不好真的会死。

我瞥了一下旁边，有小翠的身影。终于发觉异常的他在我即将挨揍的前一刻赶到身边。真是千钧一发。

靠精灵术拉开距离的我谨慎观察着白雪的样子沉思。

好啦，这是怎么回事？

没意外的话，她应该是中了幻觉，又或者是精神干涉。在暗魔术和精灵术中，存在着那类效果的术法。所以我得设法让她恢复正常才行。

可是，要怎么做？

可以有效应对幻觉和精神干涉的方法是以同类型的术法碰撞。也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付精神干涉就要用精神干涉。

以这次情况来说，最好的对策是用光魔术或精灵术平定心神。

问题是有谁会用光魔术？想当然，魔力没有颜色的我用不了。借助光精灵的力量固然是个办法，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带没有半个光精灵，连其他属性的精灵都没有。这意味着无法使用光精灵术。

既然如此，其余能用的方法只剩──暴力破解。

弄痛白雪非我所愿，但也没办法。

这时我灵光一闪，环视四周。追根究柢，在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出现的那些金眼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快就发现它们。正确来说不是发现。那些金眼正从四面八方看着我们。恶心至极的景象让我浑身发抖。然而，在我视线前方的白雪却不以为意。彷佛在表示她的眼里只有我。

在她压低姿势的同时，我看到了。在黄金眼瞳的深处，有漆黑术式在摇曳。

「原来如此。」

看见视野中的白雪奋力一跳，我展开行动突破现况。

【风精的跳跃（Spritus ventus effer）】

咏唱后，我的身体急速升空。随着飞高，蔚蓝的天空逐渐发黑。仔细一看，我发现一件事。这漆黑的景象全是由黑色纹样排列而成。这是──精灵术的语言。低头往底下的森林看去。不计其数的黄金眼瞳在大树林中熠熠生辉。每只眼睛都散发着漆黑光辉。这让我得以确信。那根本不是什么魔物。

「是精灵术。」

黑色的精灵术。换言之，就是暗精灵术。

蹬着大树连续移动的白雪高高跳起。紧接着，白光以魔术的形式显现。

她就这么踩着出现在脚下的纯白光墙，进一步加速。

意想不到的立体机动性。兽人族的身体能力也太恐怖。但是，她和我的距离很远。而且她纵身跳到了空中。这是好机会。

「小蓝、小翠。」

绿色和蓝色的光球来到我的周围。我调整呼吸，开口咏唱。

【──Inquam. Fontem aquae magnum afferens ad proprium nostrum】

蓝色几何图阵围绕我显现。小蓝的魔力流经我的身体，增幅图样的光。

【aquam. aquam. O aqua de radice】

光芒逐渐增强。洁白的寒气以侵蚀世界般的劲势扩散。

【Est mundus frigidus, qui concrescit】

需要的是将底下的金眼尽数消除的极限力量。最好是能创造暗精灵术无法干涉的状况。

【Sile huic mundo torpore blizzard velut inferni】

咏唱的最终阶段。水的魔力膨胀至极限。依据法则将杂乱的秩序收束。

【冰精的大吐息（Spiritus aquae flatu gelido）】

最终的话语脱口，魔力自此具备意义。苍白魔力得到释放的同时，蓝色纹样转眼间呈同心圆状扩张，宛如要覆盖这座森林的一切。下方腾空的白雪看见我的样貌，两眼发直。

此后──世界染为纯白。

◇　◇　◇

一瞬间。

彷佛蒙了层雾的意识犹如被泼冷水般恢复明晰。

两眼凝视的魔物，样貌转眼间变化为亲爱的主人。

没有看错。是现实。

呆滞没多久，意识渐渐追上现实。

──自己在做什么？

背脊发凉。脑袋拒绝思考。即便如此，白雪仍自我责问──自己的手脚、武器，这一切刚才对准的地方是哪？

「我、我……」

声音颤抖，无法顺利说出口。身体像在拒绝大脑的反应，没有动作。

同一时间，感受到的风势停止。

在视线前方，主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刺骨寒风从背后扑来。呼出的气息化作白烟。

主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染为纯白的巨大树林。大地被雪埋没，放眼净是恍若冬季的景色。林中没有金眼。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增强。感觉得到自己的速度在加快。

白雪闭起双眼。为了偿还自身犯下的罪过。

折磨她的罪恶感排斥对生命的执着。

就这样，白雪不停坠落、坠落、坠落。

坠落。

…………

……

预期的冲击没有到来。

强风在不知不觉间停止。彷佛在违抗重力般，身体坠落的速度趋缓。

不久后，被某人轻轻抱住。这股味道，这种感觉。嗯，错不了。

「白雪，你没事吧？」

熟悉的嗓音搔弄听觉。白雪提心吊胆地睁开眼。

她的主人就在面前。

与此同时，她感觉脸在发青。伴随着颤抖的声音，视野变得模糊。

「非、非常抱──」

「这不是你的错喔。」

主人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听见他以平淡的语气道出这句话，令白雪不禁感觉真是如此。

原先执意继续的赔罪被他制止。

而后他接着说，脸色带着异常的怒意。

「有错的是──施展这个精灵术的人。」

噫！白雪倒抽一口气。

这声惨叫应该没被听见吧？

比起赎罪的意识，主人散发的氛围更显恐怖。

【──Inquam. Originem magni venti reducens ad nos】

陌生的语言。不过白雪猜想得到。这是主人先前说要使用、名为精灵术的力量。

宛如在对森罗万象述说，主人以歌颂般的方式组织言语。

【Ventus, ventus. ventus ab radice】

【Vehemens ventus mundum inundans omnia destruit】

【Fieri typhon et manifesta】

每当言语出口，压力便会加重。营造的紧张感难以言喻。白雪连呼吸都忘记，一味注视着自家主人。接着──

【──fpiritum ventorum. suscitabo procellae！】

这一瞬间，以白雪等人为中心，出现巨大的气流涡漩。

狂风将大树连根拔起，转眼间扩大规模。纯白一片的世界逐渐瓦解。

足以用暴虐形容的风暴将林木、土地、白雪吹飞，席卷而上。但是，白雪却连些许微风都感受不到。彷佛在俯瞰其他世界似的，没有半点切实感。茫然望着那片景象时，白雪听到清脆的声响。

──铿锒。

如字面上的意义所示，世界崩溃了。

◇　◇　◇

睁开眼，映入我的视野的是一片绿。眼前有棵格外高耸的大树，还有碧蓝澄澈的大池塘。大量蓝、绿、白色的光球交错纷飞。不太常见的黑色光球也混杂在其中。

我所冻结、破坏的森林不见踪影。平稳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好似在说先前的情景全是梦境。

往下看去，被我抱在怀里的白雪在发抖。她的双眼泛着水光。

「不用担心，白雪。」

这么安慰完，我调整了下呼吸。

总之，我要先找造成这个状况的人抱怨几句，否则咽不下这口气。到底是谁干的？

正常来想，可能是指定地点的露蒂搞的鬼。毕竟她喜欢捣蛋。

但是，我不认为露蒂会恶作剧到这地步。

思绪不停打转，不久后我发觉无须再想。

因为眼前──有道黑色人影。

犹如会将一切吸入的漆黑发丝。拥有这般及腰秀发的女性以冰冷无情的笑容看着我们。她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身穿令人联想到深渊的洋装。身上装饰全是黑色、黑色、黑色。

之后我往她的容貌看去，登时陷入全身寒毛直竖的错觉。

美得起鸡皮疙瘩大概就是在形容这种人吧。她的五官无比细致。过分端正的造型美比起感叹，更让人毛骨悚然。明明如此美丽，却感受不到生物该有的气息。此外，有项特征将她这等异质美貌升华到更高的境界。

那就是──她的眼睛。黄金色的双眸反射着比方才看到的眼睛更怪异的光辉。这项特征在这世界意味着异类。

我退后一步。

眼看非比寻常的人物登场，警戒在我心中激起阵阵波澜。

她是何时出现的？想不透。

她的存在太过自然，彻底融入这座森林的环境。明明大脑将眼前这号人物认知为人，我的五感却无法感应到她身为生物的征象。

不可思议的感觉。意识和五感分离。这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恶心。

漆黑女性面带微笑朝我们迈步。

我轻轻将白雪放下，摆出架势护在她的身前。

白雪的目光也同样对着那名存在。如同在提防般挺立的兽耳晃动。看来她也能够辨认眼前的女性。

「呵呵，不需要这么警戒。」

有一瞬间，我分不清楚谁在说话。有种森林本身在向我攀谈的异样感。隔了一拍，我才理解到声音出自眼前的女性。

不寻常。这名女性一定不寻常。她是在我破坏精灵术后出现的。应该可以合理思考她就是精灵术的始作俑者。

原先我还想着要发牢骚。但这股气魄却被对方登场的诡异氛围压制，彻底萎缩。

忽然间，眼前的女性变得模糊。

「话说回来，你这人类真特别呢。」

「！」

左手边传来莫名接近的声音。我反射性挥出左手，什么都没捉到。

眼前的女性轻声嘻笑。

这让我更确信她很危险。当现场的紧张感飙升到极限时──

「啊，阿葛～～小白雪～～」

某处传来乐天的声音。

「…………」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来得有点晚。」

随着声音从天而降的少女──露蒂笑着来到我和白雪面前。

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让我顿时傻眼。白雪似乎也差不多，她轮流看着我和露蒂，困惑似地摇了尾巴。

可能是从我们有点不悦的反应察觉气氛，露蒂歪头疑惑。她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去，这次「啊哈哈」笑着露出尴尬的表情。

漆黑女性仍在静静微笑，笑容中透着几分无奈。尽管氛围异于常人，不过我从这时的她身上终于看到情感的色彩。露蒂重新面对我和白雪，用手指示漆黑女性。

「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介绍这个人给你们认识。」

她这么说着，难为情地笑了笑。

「她是小夜暗。」

「嗯呵呵，请多指教。」

说完这句，漆黑女性──夜暗以流丽的动作屈膝行礼。举止俨然就是贵族千金。遗憾的是，行礼的地点不是宴会会场，而是郁郁葱葱的森林。不合时宜的异样感不亚于优雅的仪态，令人印象深刻。

不是很能理解，这人是露蒂的朋友……？

我与满脸困惑的白雪面面相觑，决定先打声招呼再说。

「……我是葛雷拉德‧诺赞第。」

「……我是主人的随从，名叫白雪。」

我们轮流自我介绍，但没放松警戒心。毕竟不久前才发生那种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对差点害我们自相残杀的存在敞开心胸。

大概是觉得我们的样子不对劲，露蒂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夜暗。

「唉，小夜暗。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有做一～～点点恶作剧而已哦。」

夜暗这么说着，用手擦着眼角装可怜。

「毕竟露蒂很少会对人类这么上心，我才会小小试探他们。」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

「只是稍微让他们看了点幻觉而已啊？……还有干涉了下精神。」

我没漏听最后低声补充的那句话。那个状况果然是夜暗搞的鬼。听完解释，露蒂板着脸逼近夜暗追问。

「你对他们两个施加幻觉！？要是害阿葛他们受伤，你要怎么负责！？」

「我是打算在受伤前解除哦。不过不过，我没想到幻觉对那男孩没用，一时好奇才会观望到最后。」

我也是情非得已──夜暗毫无悔改的意思。那副样子让我有点不爽，忍不住插了嘴。

「我是真的差点没命喔？」

「哎呀哎呀。嗯呵呵，那个兽人女孩的拳头的确不容小觑。不过，你的临场反应很优秀哦。在那种状况下竟然能精确使用精灵术。更别说你才出生没多久，很不得了呢。」

对于冷不防插入对话的我，夜暗不知为何以有点愉悦的语气回答。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两眼盯着我仔细端详。

「哼～～？虽然我不怎么在乎，但是硬要说的话，你跟我们比较像呢。」

「……？」

不明所以的评价。但我还来不及询问，她就转头面向露蒂。

「话说回来，露蒂。你是在哪发现这孩子的？」

「……凑巧的啦。之前跟着精灵走就遇到了。」

「哼～～？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咦？我想想，嗯～～最近吧？」

她们俩一来一往地聊着天。气氛感觉有些欢乐。既然夜暗是露蒂的朋友，那就不太可能现在危害我们……希望如此。

想到这，我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心理压力的残渣化作疲劳，表现在身体上。感觉有点疲倦。

白雪似乎也很累的样子，兽耳无力地垂下。平时蓬松的尾巴看起来也没那么亮丽。

眼前的两人依然聊得很热烈，都不知道我们心有多累。

「所以呢？露蒂，你怎么这么久都没联络？」

「咦？喔，这个嘛，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啦。」

「以前你每隔五十年就会联络。这次怎么等都等不到你让我很担心哦？」

「……结果你就派那么多暗精灵过来吗！？我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吓了很大一跳哦！」

…………她们好像在聊什么规模很大的话题，还是当作没听见好了。对女性来说，年龄话题是禁忌。

看她们的样子感觉就要聊很久。我往白雪看去，发现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

白雪似乎对攻击我的事感到很自责。我安慰她。有错的是夜暗那家伙。白雪压根没有错。

在我这么安抚白雪一段时间后，小蓝忽然朝夜暗飞去。夜暗对此起反应。

「哎呀？你不是蓝的孩子吗？」

被这么问的小蓝害羞似地点头。看来夜暗和小蓝彼此认识。这么说来，小蓝之前说过他是从诺伦大森林来的。

「你长大很多呢。差不多快到下个阶段了……哦～～？你得到名字了？」

夜暗好像能听懂小蓝说的话。他们两个对答如流。明明连我和露蒂都无法用言语明确表达精灵的意思。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哦，你叫做小蓝。很不错的名字。真是太好了呢。」

面对夜暗的称赞，小蓝开心似地点头回应。小蓝毫无顾忌的情感表现，一一包容的夜暗。不知为何，那情景让我有种母亲在和孩子对话的错觉。

「夜暗小姐是什么人？」

「对喔，我没跟你说呢！」

不禁道出的疑问直接收到回应。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但是在我心中涌现的不是惊讶，更多的是傻眼。

「完全没被吓到！」

忽然从背后探出头的少女──露蒂讶异地发出感叹。

这是露蒂常有的行动。为了吓我，她总是会突然从背后出声。不过，人是会习惯的。纵使一开始会吓到，一整年来几乎每天被吓也让我练出了胆子。

「露蒂？」

「好啦，我说就是了。」

放弃捣蛋的露蒂靠在我身上，老实回答问题。

「小夜暗啊──是大精灵。」

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精灵。

一般人对精灵没有知觉，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实际上，我家书库就没有一本书是关于精灵的。魔术家教也是，从来都没提过精灵二字。在认识露蒂以前，「精灵」是我的世界没有的字眼。

但是，现在的我切身明白确有其事。

大量的光球──精灵遍布这个世界。

在这些精灵中，大致分成四个种类。

第一种是『准精灵』。这是出生不久、没有自我意识的精灵。遍布世界各地的光球有大半数都是这种准精灵。没有意识，随波逐流，顺着其他精灵的意思在世界上游荡。

第二种是『精灵』。这是准精灵获得自我意识后的姿态。继准精灵之后，第二多的也是这种精灵。精灵数量繁多，每个精灵都拥有凌驾多数人类的魔力。虽然偶尔会有人类的魔力超越精灵，不过案例非常稀少。据我所知，顶多只有白雪、垃圾老爸，以及在降临仪式上看见的两色少女。

第三种则是『高阶精灵』。这是精灵历经成长、形貌变得更加庞大的存在。在我认识的存在中，「小翠」和「小蓝」就符合这类。其他像是露蒂的朋友风精灵「艾儿」也属于高阶精灵。到这阶段，精灵似乎能变化成球体以外的姿态……但我从没看过小翠和小蓝变成其他样子。

最后是第四种──『大精灵』。立于所有精灵的顶点，统领精灵的存在。自古以来历经长久岁月积累的魔力，就算汇集除了这颗行星的大精灵以外所有精灵的魔力仍遥不可及。对精灵来说，完全就是天一般的存在。这就是被称作大精灵的存在。

被称作大精灵的存在数量极少。听说露蒂遇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连活那么久的她都这样了，可见有多稀奇。

我从露蒂口中学到的大精灵，是称作灾害也不为过的存在。

依她所说，诸如暴风雨、海啸、地震、火灾，在这世界发生的自然灾害大多时候──都和精灵有关。精灵这种存在个个都是庞大的魔力聚合体。每当它们聚集、沉积、反弹，都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巨大影响。由精灵引发、名唤精灵术的现象，根据规模来想，这个理论也未尝没有道理。

而且关于精灵引发的灾害，聚集的魔力质量越大，越有可能形成强大的威力。更别说是精灵的极致──大精灵，到那阶段，引发的灾害规模无从估量。

所以我才觉得困惑。眼前这位微笑的漆黑女性和大精灵等同灾害象征的形象，在我的脑中兜不拢。

「夜暗小姐，你是大精灵吗？」

「嗯，对呀。我是被称为暗之大精灵的存在。」

夜暗带着浅笑回答。越是观察，我越觉得她是人类。

当然，至今我都不曾见过大精灵。尽管想过是什么存在，但没办法连容貌都预测。一直以来，我都茫然地以为是放大版的小翠和小蓝。所以，完全没有料到大精灵会是人模人样。

夜暗就像读了我的内心，为我说明。

「对我们而言，外表其实不太重要哦？」

说完这话，眼前的她变得模糊。之后脚边出现一只小黑猫。

在我哑口无言时，黑猫张开小嘴。

「我们的外表不过是其中一种面貌。但是呢……」

从它口中传出的是夜暗的声音。

随后黑猫的样子变得模糊，再次恢复少女姿态的夜暗对我低语。

「我们是以自己想展现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的。就像这样。」

「自己想展现的姿态……」

「嗯，像我就是想展现这副面貌给你看才这么做哦。」

夜暗微笑道。化为雾气、改变样貌的存在。没有固定形体，能以自身想像的样貌示人的存在。原来如此，她的确不是人。既然如此──

「……那灾害呢？」

如果眼前这名女性是大精灵，岂不就有可能引发灾害吗？露蒂把大精灵称作灾害象征，这个说法又是怎么回事？对于我的提问，夜暗满不在乎地回答。

「灾害？……嗯呵呵，这个啊？我不太会引发灾害哦？」

「……不太会？」

「呵呵呵呵呵，我就只有以前调皮了点～～现在不会做那种事哦？」

夜暗露出怀旧似的笑容。那句挟带真实感的话听得我嘴角抽搐。

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有点想听，可是又不太敢问。在我犹豫要不要开口时，有个吵闹的声音插入对话。

「毕竟小夜暗能够稳定驾驭魔力嘛。无法驾驭的魔力才会产生灾害哦。」

之前我没解释清楚呢──露蒂吐舌头说。

无法驾驭魔力的精灵成为大精灵时才会产生灾害。听完这话，我终于释怀。

说明不充分是露蒂常有的事。我小小叹了口气。

夜暗是大精灵。这点大概毋庸质疑。既然这样，干脆把最后的疑虑也问一问吧。

「一般人看不见精灵，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为什么白雪看得见夜暗小姐？」

我回头看向白雪，她微微点头。她能感应精灵──而且是高阶精灵──的存在，但是无法看见实际的形体。这样的话，为什么她能看见夜暗这个大精灵？对于这个问题，夜暗的答案──非常简短。

「因为我是大精灵。」

她的回答十分傲慢。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禁愣愣地回了一声「喔」。

「刚才也说了吧？我会以我想展现的姿态现身。」

说着说着，夜暗用手抵着嘴角补了句「我想想」。

「或许你那两个朋友无法被人看见。但是──我可不一样！」

夜暗把手里撑着的黑伞高举过头。黑伞先是轻轻飘浮，随后急速升空，化成漆黑粒子散开。粒子盖住上空，将蓝天、阳光、一切的景色吞噬殆尽。

就这样，眼里的一切事物陷入黑暗。不过，这令人发狂的漆黑世界只有维持片刻。

黑暗在转眼间消失。世界重拾光明。剧烈的光线变化导致视野发白。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夜暗已经撑着黑伞在眼前微笑。

「所谓大精灵就是这么一回事哦。」

「……」

任何的话语都比不上这令人信服。亲自体会到她解放的部分力量，让我深深明白。连小翠和小蓝都相形见绌的漆黑幽暗就潜藏在夜暗体内。她就是这样一名存在。夜暗带着始终如一的微笑瞥了白雪一眼，接着转过来面对我。映照在她眼里的情感，我无从推敲。

「那女孩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因为你的情况太稀有，才会导致她的锋芒被盖过呢。」

夜暗这么说着，猛然把脸凑近我的脸。看着美丽的脸庞近在眼前，我不禁感到退缩。

「葛雷拉德。你叫葛雷拉德‧诺赞第对吧？另一个是白雪。呵呵呵，我记住啰。」

在耳边低语完后，她将嘴唇贴近我的脸颊。湿润的触感触碰左侧脸颊。

「我有心情的时候会去帮你们的，呵呵呵。」

面露妖艳微笑的夜暗对着呆愣的我说「下次有空再来吧」，随后便消失无踪。啊──！一旁传来露蒂的叫喊。

我愣住的时间应该也就几个刹那。之后我就立刻回神环视四周，但是看到的只有露蒂和白雪。

与超乎常理的存在──大精灵的第一次邂逅，就这么迎来了难以言喻的尾声。

◇　◇　◇

与大精灵──夜暗邂逅后，一年过去。

尽管经历了结识精灵的老大这种重大事件，我的日常却没发生多少变化。非要说的话，就是偶尔会去诺伦大森林和夜暗聊天而已。明明她是贵为大精灵的强大存在，却因为这位邻居太过亲切，让我没有实感。肯定是因为感觉麻木了吧。

被称作传说中的存在阿尔夫，被人类遗忘已久的梦幻存在大精灵。对于接连邂逅两者的我来说，什么传说、稀有、梦幻的措辞听起来就是夸大表现。这也说明了她们的存在是如此地融入我的生活。

我在房间看着户外。隐约可以听见城镇午间的喧闹。靠在窗边眺望市街是我的日常。街上活力四射的气氛让我有点羡慕。因为这十年来，我都过着几乎与这近在眼前的喧嚣无缘的生活。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勇气光明正大走上街。就连绑架白雪的歹徒明显都会害怕我的眼睛。理应已经习惯的侍女有时也会对我尖叫。要是我出现在这座市镇的居民面前，怕不是会引发大恐慌。

「小翠、小蓝。」

两个精灵对我的声音起反应。每当有点陷入感伤时，我总是会忍不住呼唤她们。

她们在这一年又成长了。魔力的品质、容量、密度、压力，全都提升一个层次。魔力比她们两个高的存在，在这一带可能只剩大精灵了吧。另外，她们的变化不只这些。凑近我的她们让平时的光球模糊化，之后变成约一尺高的小人。

『我们会以自己想展现的姿态现形哦。』

我想到夜暗之前说的话。高阶精灵能够变换姿态。露蒂说小翠和小蓝也是高阶精灵的一员。即使她们会用这种能力也不足为奇。可是，为什么她们以前都没用过？原因我不清楚。虽然试着问过夜暗，但她的回答却是「少女心」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顺带一提，之前我以为小翠和小蓝没有性别，但根据夜暗的说法，她们比较偏女性。事实也是如此，变成人形的小翠和小蓝具有女性的容貌。因为五官造型不够细腻，单看脸部很难区分两人。但是，她们的风采各有特征。

透过绿光化形的小翠，用活泼形容大概最符合她的形象。绿光构成的头发绑在后方──也就是所谓的马尾。身上穿着模仿无袖背心和短裙的翡翠色服饰。

另一方面，小蓝则是穿着蓝光构筑的礼服。蓝色长发漂亮整齐，给人冰清玉洁的印象。有些地方感觉很像夜暗，是因为她很仰慕夜暗吗？

我边想着这个问题边对她们伸手。小小的手触摸我的手，温暖的光流入体内。透明无色的魔力散发蓝绿色的光芒，让我有种精神逐渐安定的感觉。

忽然间，小翠和小蓝像是察觉到什么，离开我的身边。她们飞往房门的方向。看着这个景象，我自言自语「已经到这时间了啊」。然后──

──叩叩叩。

预期中的敲门声响起，随后传来的是熟悉的少女的声音。

「主人，科涅莉亚大人和菲莉西亚小姐来了。」

那是告知母亲和妹妹来访的声音。也是她们开始经常在本家过夜后，急遽减少的日常。

我抑制着兴奋的心情打开房门。门后站着白雪。或许是这年纪的女生都这样，白雪发育快速。她的身高已经超过现在的我。看见我的身影，白雪深深鞠躬。

今天有个有点特别的约定。那是这十年间几乎与我无缘的活动。简单来说──就是庆生。今天要庆祝我满十岁。

十岁，这年龄在卢弗雷姆王国是一个人生阶段。

孩子年满十岁就会以大人的标准看待。因为正式成年的年龄是十五岁，这个阶段还只是准大人，即便如此，仍会要求孩子对自身的大多数行为负责。这就是十岁在这国家的意义。

这样不会太早吗？这我也不是没想过。不过，那是我前世的常识。在这世界，一旦超过十岁，所作所为就不会再被当作儿戏。相当严苛。

我跟着白雪的带领走，发现科涅莉亚和菲莉西亚已经在那等候。她们身旁有没见过的侍女和士兵。多半是本家的人吧。他们个个都以嫌弃的眼神看着我和白雪。连这栋宅邸本该习惯的侍女都对我不屑一顾。在素未谋面的本家佣人眼中，我肯定会显得更恶心吧。

母亲一看见我便露出往常的微笑。她的外表依然年轻得不像生过小孩。明明她在大约两年前还生了第三胎──我的弟弟。

菲莉西亚认出我的身影，顿时笑逐颜开。不过，她没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抱我。没多久，她像是惊觉似地转头看母亲，学她微笑。

妹妹也到了七岁左右的年纪。女生通常都比男生早熟，她可能是有什么包袱吧。菲莉西亚有点见外的态度令我寂寞，看见她在成长却又令我高兴。我细细品味着两种相反的情感，沉浸在「这就是父亲会有的心情吗？」的哀愁感慨中。

「许久不见，妈妈。菲莉西亚也是，好久不见。」

「很久没见了呢，葛雷。」

「好久不见！哥哥！」

她们一如往常的样子令我开心。虽然我有很多血脉相连的亲戚，但是真正能够称作家人的只有她们。

白雪也对她们问好。她们很包容白雪，自然地回应问候。

「菲莉西亚今天也好可爱啊。」

「耶嘿嘿。」

对于我的称赞，菲莉西亚明显害羞起来。她穿着可爱的外出服饰，看起来精心打扮了一番。

原本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后来又打消念头。因为我觉得女生好不容易梳妆打扮，乱摸她的头或许有点不妥。人家的头发说不定有特别打理过。于是我改用嘴唇轻碰她的脸颊。菲莉西亚也亲了我的脸颊一口回礼。结束兄妹之间的互动后，我抬头看母亲。

「你们今天是两个人来啊。」

「对呀。我把小迪交给梅希雅照顾。他在本家看家哦。」

小迪是我的亲弟弟。全名迪托哈特‧诺赞第。是个目前才两岁左右的男孩。

「原本梅希雅也要来，只是情况不允许呢。毕竟本家没有什么能托付的人。」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我有点感到气馁。毕竟有年幼的弟弟就是会想疼嘛。可以的话，我也想见弟弟一面。

因为与家人见面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更是让我加深这个想法。

「哥哥！哥哥！来和菲莉西亚聊天吧！」

或许是看我顾着和母亲说话，觉得自己被排挤，菲莉西亚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应妹妹惹人怜爱的要求，和她们边聊边往庆生会场走。

地点是我平时吃饭的空间。因为姑且是喜事，室内稍微经过装饰。我不觉得平时回避我的侍女会做这种事，八成是科涅莉亚的命令吧。

室内有几名这栋宅邸的侍女。看我们进门，她们整齐划一地鞠躬。

母亲对来自本家的佣人吩咐几句，他们行了一礼便退出房间。

之后，科涅莉亚领着我和菲莉西亚走到桌边。

我坐主宾的位置。在这世界出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经验。母亲叫来宅邸的侍女吩咐几句后，对着我莞尔一笑。

「好啦，开始吧。」

我的十岁生日──十年礼开始了。

料理随着母亲的号令接连上桌。

油封暗黑鸟、巨牙鲛汤、猛进猪排、千年草沙拉。送上桌的料理种类丰富，多到难以计数。促进食欲的香气在餐桌上飘散。闻到这股香气，我不禁吞了口水。

虽然用的净是在地球时没听过的食材，不过今世的我具备这些食材的知识。桌上的料理全是平常吃饭根本看不到的高级食材。尤其是暗黑鸟和巨牙鲛这种魔物的肉，由于入手困难，稀有价值也高。可想而知，我过去的人生从未吃过这种料理。

侍女们上完料理就匆匆离室。仅留一名侍女在厨房门前待命。

「那就开动吧。」

以母亲这句话为信号，我和妹妹把手伸向料理。这个国家没有餐前问候的文化。东道主说的话就是开始用餐的信号。在心中说句「我要开动了」后，我拿起刀叉。

料理已经按人数分好。我细心地用刀切开油封暗黑鸟。有别于厚实的外表，餐刀像在切奶油般划开鸟肉。浓郁的肉汁从银刀开辟的通道间流落。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抱着期待将肉送入口中。

（好吃！）

我抑制住不禁想赞叹的冲动。咸度、鲜味和香料的刺激，全部完美揉合。味蕾感受到的滋味是至今从未尝过的冲击。满溢的肉汁也不油腻，令人感觉吃多少份都行。

自然而然，两手伸向餐点的速度加快。妹妹似乎也是如此，心无旁鹜地将料理送进嘴。看见我们这副样子，科涅莉亚轻声笑道。

「呵呵，这么好吃呀？」

「……！咕噜……是的。非常好吃。」

我一口气吞下嘴里的肉，点头附和。清爽得不像刚吃完厚实肉类的余味令我感动，同时稍作反省。

身为一名贵族，刚才的吃法或许不太适当。尽管如此，母亲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兄妹俩。

在这之后，用餐时光继续。起初好一阵子都在专心吃饭的我和菲莉西亚，随着肚子逐渐填饱，说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和母亲、妹妹谈笑风生，时而聊到妹妹差不多要参加降临仪式，时而倾听她们在本家的生活大小事，互相述说、询问彼此的近况。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用餐到一段落后，时间剩没多久。她们两人今天会在这栋宅邸过夜，明天似乎就会回到本家。到时又要暂时离别。

「葛雷？」

或许是我的表情流露些许忧郁，科涅莉亚出声关心。我急忙挤出笑容。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吗？没事就好。」

在她的声音中听得到对我的担心。有点搞砸了啊。

科涅莉亚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轻轻拍了下手。

接着，她朝门前的侍女喊一声。侍女鞠躬走到门外。

「嗯？怎么了吗？」

「呵呵呵，你等一下。」

看她面带淘气笑容这么说，我依照吩咐耐心等待，不久后房门随着敲门声开启。

进门的是从本家过来的侍从。其中有两名侍女手里拿着不明包装，来到母亲面前。

一个是有菲莉西亚高的大包装，另一个是巴掌尺寸的小包装。

两者都用红布包装，以缎带装饰。

侍女们将那两样包装交给母亲就退出房间。目送她们离开后，母亲转过来面对我。

「呵呵呵，葛雷。这是十年礼的礼物哦。」

母亲这么说着将大包装递到我面前。接到手里，我发现这份礼物有一定重量。

「啊──妈妈好贼！菲莉西亚也要！」

菲莉西亚跑到母亲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小包装后，直直朝我走来。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将包装交给我。

「哥哥！生日快乐！」

「……谢谢你，菲莉西亚。」

我克制着开心到濒临决堤的情绪，表达感谢之意。

「哥哥！快拆开吧！」

「好好好，我知道。」

菲莉西亚这么对我撒娇，我苦笑着将大包装靠在椅子旁。由于尺寸太大，要是拿在手里会拆不开。

首先就从小包装开始拆吧。解开缎带后，里头放了一个小盒子。我把盒子打开。

「哇，好漂亮啊。」

放在里头的是一条闪闪发亮的金色吊坠。曲线流顺，纹样细致，看就知道制作技术很高明。

「那是菲莉西亚自己为你挑的哦。」

「……菲莉西亚吗！？」

我看向菲莉西亚，只见她挺起胸膛，样子有些得意。我拼命压抑内心以免陷入狂喜，将菲莉西亚抱到怀里。我想在妹妹面前维持聪明冷静的哥哥形象。

「哥哥！我帮你戴吊坠！」

说完这话，菲莉西亚踮起脚尖要将吊坠戴到我头上。她那撑着发抖的样子很是可爱。我努力憋着不笑出声，弯下身子。

或许是亲自帮我戴了吊坠感到满足，菲莉西亚带着大功告成的表情抬头看我。我对她说「谢谢」。

为可爱的菲莉西亚莞尔的同时，这次我转向大包装的方向。

「这份是……妈妈送的吗？」

我边问边朝大包装伸手，科涅莉亚点头回以肯定。

看不出里头是什么。菲莉西亚好像也不知道这个包装装了什么，拉了拉我的手要我快点拆开。

我解开缎带，拿出内容物。从中拿出的是──剑。

那是一把长度约一公尺的直剑。这把对小孩来说有点太大的剑，收纳在高雅的黑色剑鞘中。我摸了下剑鞘，触感顺滑得像是用锉刀精心仔细地打磨过。亮丽到会与刀刃搞混的光泽完全能用鬼斧神工来形容。

我顺着柄尾握住剑柄，将虎口贴住护手，接着从剑鞘里拔出剑。

剑身以白银制成，精细得令人毛骨悚然。护手到剑锋的质感光滑如流水。剑尖被磨利到惊人的程度，散发着彷佛连巨岩都能刺穿的氛围。光看一眼，我就直觉明白这是珍品。

这把剑非常、非常厉害。但尽管如此，老实说，现在的我实在配不上这把剑。不论年龄或剑术，以我这个阶段还没办法灵活。

为什么母亲会想送我这把剑？还是说，十年礼送这种成年时会派上用场的礼物是惯例？我对母亲投以目光，她微笑着为我解释。

「我听巴萨克说你很会用剑，所以就为你挑了一把剑哦。」

听说我很会用剑就挑剑当礼物。以逻辑来说可以理解，问题是一般人会因为这样就送十岁小孩这种上好宝剑吗？不过，我的疑问在母亲后续这段话中得到答案。

「巴萨克还说以你的才华肯定什么剑都能运用自如，请我要送你一把特别好的剑……你觉得如何？」

「…………」

原来是巴萨克干的好事。科涅莉亚对于他的建议好像没有半点怀疑，所以才会准备这把剑……这么说来，她从以前就老是喜欢把我当天才看。她是以为我十岁就能用好这种高难度的武器吗？

就算这样，以体格来说用起来还是太困难了啦。

「其实我也考虑过魔术相关的器具……只是，你有点那个，你知道的。」

科涅莉亚这么说道，显得有点内疚。我用不了魔术，即使送我魔术用品，确实也没什么意义。每每谈到我的魔术相关能力，她都会特别介怀。毕竟我从小对魔术那么感兴趣，现在却用不了魔术，这件事大概让她很烦恼吧。也因为这样，她才不想贸然送我魔术相关礼物害我沮丧。

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不太热烈，科涅莉亚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

「那个，你好像不是很开心呢？」

「……没有，我很开心！只是该怎么说，因为这把剑太厉害，我才会不小心看到呆掉……」

老实说，我开心得不得了。她怀着对我的期许，尽力送我最好的礼物，这份纯粹的心意填满了我的心。而且，能收到她的礼物我就很高兴了。

我只是因为不怎么喜欢剑，心情有点复杂而已。根本不可能不开心。

既然收到了这么优质的剑，我就不能再放任自己的剑术半生不熟。最少也要把技术磨练到配得上这把剑才行。再说，我也不想辜负科涅莉亚的期待。

有一瞬间，我想到这也许是巴萨克为了让我练剑的计策，不过礼物收都收了，管他的。将精灵术和剑术都钻研到极致。把这当作目标也没什么不好吧？

「妈妈，菲莉西亚，真的很谢谢你们。」

就这样，我的十年礼结束了。

第一卷 第四话《幼少期篇 传唤》

十年礼的隔天早上。

我在舒畅的心情中醒来。天气晴朗。今天也有许多白色和绿色的光球。

或许是最近连日晴天的影响，蓝色光球──水精灵出现的频率偏少。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现象。只要下雨，它们的数量就会遽增。我下床更换衣服。我的早晨开始得相当早。因为每天早上都要和近卫军的士兵进行晨间训练。

昨天从科涅莉亚那边收到好剑令我兴致高昂。

换好方便活动的衣服，我拿起放在自己桌上的白色盒子。里头放着昨天菲莉西亚送的金色吊坠。我把吊坠拿到手上，露出笑容。

我小心地将吊坠戴在脖子上。这时的心情或许可说是幸福的顶点吧。眼前所见全都显得分外有趣，这种心境在我这一生中可没多少次。

但是，所谓的幸福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阿诺德‧多莱‧冯‧诺赞第大人下令召集葛雷拉德‧诺赞第大人。」

传到正在和近卫军士兵训练的我耳中的是这样一段话。本家使者淡然述说的这句话听得我一脸茫然。

我和阿诺德至今只有见过两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是降临仪式的时候。后来三年都没往来的阿诺德突然下令传唤。原先内心轻快的安宁逐渐崩毁。阿诺德对我这个禁忌之子下达命令。我很确定这代表什么意思。

绝对不是好事。

来到实际睽违四年的诺赞第本家，和我过去的印象相比，景象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栋镇上最大的建筑物一如既往，象征着诺赞第家的权威。

我踏着忧郁的步伐走在本家的走廊上。目标地点是阿诺德的书斋。要见父亲让我脚步沉重。心情郁闷就像走在沼泽地里。

不久后，我抵达阿诺德的书斋房前。眼前有扇沉甸甸的大门。门上刻着女性朝天举剑的雕刻画。这大概是这个国家的国教〈英雄教〉的偶像〈救世圣女〉吧。

我将双手合十。我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着都要多亏这个宗教。我对身为宗教起源的圣女致上绵薄的感谢。

「好。」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自我鼓励，下定决心敲响房门。

「进来」──得到低沉的嗓音准许后，我走进书斋。

「打扰了。」

进门的瞬间，我感受到的是压迫感。被托付王国东部的大贵族的房间不可能太窄小。尽管如此，摆满室内各处的的文书仍硬生生压缩了映入视野的空间。阿诺德坐在书桌前。桌上堆着许多文件，将他高大的身躯挡住。

我往前走两步后行贵族礼。右膝下跪，左手撑地，右手抵住心脏的位置。我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低头致意。

「葛雷拉德‧诺赞第领命前来。」

在这十年，我学习了这个国家的礼节。尽管以前几乎没有机会派上用场，现在做起来倒也不吃力。

「……你还是老样子，精明得教人作呕啊。真是可恨。」

阿诺德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惹人厌的措辞。明明是他叫人过来的，现在却摆这种态度。好想回他一句「我才要说可恨」。想归想，我还是保持沉默等待下一句话。

阿诺德像是嫌无趣似地哼了一声。

「知道〈王族边境访问〉吧？」

「……知道。」

我点头回答阿诺德。

王族边境访问。这是王族迎来人生阶段时举办的活动。

当王族到达十岁或十五岁成年，就会举行王族边境访问。

目的是要巡游王国东南西北，增广社会见闻，向国民宣扬肩负下代使命的王族。

可想而知，王族到地方出巡是件国家大事。治理各地的边境伯和贵族需要召集人员款待王族。

不光是款待，大部分护卫事宜也都是由边境伯负责。在王族边境访问时，王族只会率领小规模军队。估计是因为巡游各地耗时费日，担心所费不赀吧。也因为这样，吃亏的自然就是边境伯和地方贵族。如果王族出事，当地贵族就要负重大的责任，所以无法请胡乱请个杂牌军担任护卫。结果，这导致了这个国家的每个边境伯不得不组建常备军。

军队这种组织非常花钱。维持运转自不用说，动员也要耗费钜额的资金。国内金流集中的中央地区──王室姑且不论，屯兵对土地有限的地方贵族而言是有点沉重的负担。增广见闻和宣扬权威既是目的，也是借口。王族这么做就是要防止地方贵族过度扩张，将其控管在适当的范围内。

只要让边境伯组建常备军，就能帮国家维持一定战力，也能在经济上起到牵制边境伯的效用。并且，因为王族几乎独占所有有用的魔术师，还拥有王族直属的部队，论战力，地方贵族也很难抗衡。假设贵族真的攻入王宫击败王族，到时封建制度也瓦解了吧。虽然不晓得是谁想的，不过这个制度还挺严谨的。

阿诺德顶着往常的坏人脸，淡然地继续说。

「近期会举行第三公主的〈王族边境访问〉。」

「……第三公主殿下。」

我对这个称谓有印象。对方是现代和我同样拥有金眼的王族，被称作过往的英雄救世圣女的正统继承者。

第三公主──艾莉西亚‧薇塔拉‧桑‧卢弗雷姆。

她与我完全相反，是被誉为现代圣女、现世英雄的人物。

「…………」

不过，我的心中有个疑问。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事？把这件事告诉我这个禁忌之子有什么意义？我想不通。

对阿诺德来说，我的存在就是累赘，让我参与这种重大活动应该没有好处才是。

只是阿诺德不晓得我内心的纠结，继续说道。

「……你知道〈王族边境访问〉的惯例吧？」

我默默肯定他的问题。依照惯例，王族边境访问必须由边境伯本人亲自迎接、款待。他应该是在指这件事吧。说到这，面无表情的阿诺德微微皱眉。之后他说的事令我大为震惊。

「艾莉西亚殿下的〈王族边境访问〉──由你负责。」

我不禁瞠目结舌。这男的疯了吗？

……这个国家的确有『边境伯的嫡男庶子可以代理职务迎接王族』这个惯例。尽管贵族必须依照惯例，在王族边境访问时亲自迎接、款待，却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办法拨出时间。

迎接王族的流程需要当面与其他贵族──其他边境伯交接。换言之，边境伯之间必须密切联系，前往领地的边界迎接王族。这段期间都要随同行军，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受到拘束。但是，边境伯的事务极其繁忙，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当事者无法亲自到场的状况。因此才有这种形同补救措施的习俗。

阿诺德厌烦地咒骂道。

「不巧我被叫去参加中央集会，无法接待殿下。」

都怪北边境伯那该死的糟老头──阿诺德啐了一口。顺带一提，中央集会是集合东南西北四名边境伯、王族和教会大祭司召开的会议。

原来如此。因为阿诺德有中央集会这个优先事项，所以无法参加这次活动啊。但我还是不能理解。这样的话，接待公主的事明明不用找我，交给其他嫡庶子就好。除了我，阿诺德还有其他子女。没理由特地指派被称作禁忌之子的我。不过，阿诺德像是读了我的心思般冷冷一笑。

「这是指定的。」

「……啥？」

我不禁怪叫一声……他刚刚说什么？

「王族指名要你。所以要由你去。」

「……您确定不是哪里搞错吗？」

「……不是。」

阿诺德以沉闷的语气答道，表情非常不悦。听完他的回答……我很困惑。

该怎么理解这段话才好？

首先浮现的猜想是，王族打算采取某种行动。也许是要来收拾我这个并非王族的金眼拥有者，非常有这可能性。

「方便我问几个问题吗？」

「……无妨。」

「指名要我的是第三公主殿下吗？」

「不是，这件事和殿下的意向无关，纯粹是国王的口信。」

换言之，指名者是其他王族。阿诺德的话让我的猜想可信度越来越高。

「社会对我的认知是禁忌之子，没错吧？」

「当然。你被教会判定为禁忌之子。教会与国家中枢关系密切。因此王族都很清楚你的事。」

看来可以排除王族不知道我是禁忌之子的可能性。不只这样，按照阿诺德的说法来看，我的事情可能已经传遍全国上下。明明我过得这么低调，太过分了吧。话说回来，把我判定为禁忌之子的原来是教会。毕竟我没特别收到通知，所以都没发现。

也就是说，我正处于被教会视为禁忌之子，又因为教会的教义免于一死这种无比矛盾的状况。这是怎样？

教会的奇妙矛盾让我满头问号。

「总而言之。」

阿诺德稍作停顿。

「你要尽可能应对艾莉西亚殿下的〈王族边境访问〉。」

「……请问我要负责哪个部分？」

「全部。」

面对阿诺德正经的口吻，我拼命忍耐不要飙出「你疯了吗？」这句话。

王族边境访问是地方贵族需要全力应对的盛大活动。活动期间的护卫自不必说，巡游的城镇、举办游行的地点等等，贵族全都需要自行规划。这男的却说要把草案规划全权委任给我。委任给我这个禁忌之子。

「不过，你离成年还久。只要在期限前将整体计画提交给我就好。相关单位安排和护卫分配我自会处理。」

……这样的话，好像勉强还行？但就算这样，这终究是一件麻烦事。

「由于是王族指名，多少就得让你参与这项计画。话虽如此，总不能派你出面交涉。纵使迟早会被百姓知道，现在也不是那个时候。」

阿诺德像在自言自语般如此说道。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或许这家伙也有不少事要烦恼吧。阿诺德以严厉的目光瞪着我，传达命令。

「你是麒麟儿吧？那就用你那恶魔般的才智设法完成。」

「……遵命。」

收回前言。谁管他烦恼不烦恼。他难道就只会说话惹人嫌吗？

「退下吧」收到这冷漠的话语，我退出了房间。过程中不忘在心中对他吐舌头。

话说回来。话说回来啊。

王族竟然把这种重责大任指派给我。背后肯定有些对我不利的意图。

不出所料，阿诺德的命令不是什么好事。真的是好大一桩麻烦。

我看向门上的救世主。在奋勇举剑的圣女眼中，好像隐约寄宿着怜悯和忏悔的念头。

现在连画都要同情我了吗？

我在心中发了句牢骚，疲累地仰望天花板。

接到垃圾老爸的命令后，我立刻回到伊斯坦诺伦。王族边境访问的时间是一百天后。之后再过三十天，公主就会来东边境伯的领土巡视。

这个国家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其中上半年是上阳、下半年是下阳，各自又分成了六等分。与地球的历法不同的是一年和一个月的天数。除此之外，顶多就是称呼不同，其余部分蛮类似的。

从年初算起，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五天，以这个国家的历法来说，今天是上阳二月第十五日。

王族边境访问的时间是一百天后，照这样算，上阳五月第二十五日会是公主来访的第一天。

根据阿诺德的命令，迎接公主的计画书的提交期限是十五天后。用地球的时间标准来讲，期限只有两个礼拜。这个世界和前世不同，没办法用网路传输资料，所以实际截止的日期会更早。

换言之，现在就要全力处理，否则会赶不上。

「话说，既然知道王族要来，那家伙是不会再早点准备吗！」

我边破口大骂边整理资料。阿诺德应该也知道第三公主的年龄才对。也就是说，想要推测王族边境访问的时间轻而易举。既然这样，正常不是都会提早时间准备吗？

为什么要拖到期限快到才推给我？他是蓄意找碴还怎样？

话是这么说，抱怨也改变不了状况。不讲理的事在这世界多得是。骂完还是得做事。

（既然如此，我绝对要做到让他没话说。）

我在心中如此发誓，伸手拿起羽毛笔。

「是喔，所以阿葛你才要工作啊？」

「是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注意别让正在控制的精灵术中断。找我攀谈的是阿尔夫美少女露蒂。

她在旁边观察我的精灵术。她那宛如女神的造型美依旧没有消减。

「哼～～？人类还真辛苦呢。」

「阿尔夫不用工作吗？」

「嗯～～要说的话是有啦，不过不做也没差。」

「咦？什么意思？」

我维持着散发绿色光辉的魔力，和露蒂闲聊。

我的精灵术本领进步了许多。现在的话，边说话边用精灵术也是可能的，但前提是施展的精灵要够简单。吹拂身体的风非常舒服。今天天气依然很好。算是施展精灵术的大好时机吧。在我吹风吹得有点畅快时，身旁传来声音。

「那、那个，主人？」

「嗯？怎么了？白雪。」

声音的主人是我的贴身侍女白雪。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下面。

「噫！」

伴随着小小的尖叫，她的兽耳猛然竖直，接着垂了下来。漂亮的尾巴缩成一团。再次把脸面向我的白雪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也低头看了看下方。

在我们底下的是──广大的平原。映入眼帘的景色、人和房屋看起来全都小得像是豆子。往北方的地平线看去，在遥远的山峦后方可以望见原本看不到的蓝色大海。

没错。我们现在正在天上飞。

白雪紧搂着我浑身发抖，样子很是可怜。本来随从搂抱主人是逾越分际的行为，但现在的她似乎怕得没空管那么多。

「白雪，不用担心喔。那个，我会尽量不失败的。」

「抱、抱歉，我、我并不是、不信任主人、的意思，只是……」

白雪吞了一下口水，再次往下看。我想，这就是她害怕的原因吧。俯视正下方的白雪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那、那个，不、不会太高了吗！？」

「今天的确飞得比平时还高呢。」

看我说得若无其事，白雪埋怨地说「呜呜，主人……」，眼眶有点泛泪。

平常飞的时候，感觉她也很常这样怕东怕西。

话说，她不久前才做过空中跳跃之类的事，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啊？

「可是，你之前不是有跳到空中吗？」

「自、自己跳跟这个不一样……而、而且也没、没这么高……」

我回想着白雪踩着空气跳跃的模样如此问道，她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完全就是被吓破了胆。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看到白雪这个样子，露蒂露出促狭的表情。

接着不出所料，她开始捉弄起白雪。

「阿葛，你第一次用这种术式，用得还真好呀～～」

「！」

白雪以很惊人的速度转头看我。看见她那写着「这不是真的吧？」的脸，我别开视线。因为露蒂说的话有一半是事实。

平常要去诺伦大森林的时候，我都会用〈风精的跳跃（Spritus ventus effer）〉。这个精灵术相对简单，是我平时常用的精灵术之一。这种术式具备只需操纵一下魔力就能迅速移动的特征，适合用于低空飞行。

相对地，也不太适合这次这种连呼吸都有困难的高度。因此，考虑到这次要在高空飞行，我发动了目前用得不太熟的精灵术〈风精的飞翔（Spiritus ventus volans）〉

要在较高的高度飞行必须顾及很多地方。例如维持周遭温度、确保呼吸用的空气、维持升力和浮力所需的风等等。所以需要发动包含各种要素的精灵术。在低矮的地方飞只要维持浮力就好，高空飞行则要另当别论。

这次起飞前，我自己姑且有实验过，正确来说不是第一次。不过同时带着三个人是第一次，所以露蒂的那番话也不见得是错的，让我很难否认。

看到我的反应，白雪的脸染上绝望。因为这就像在应用原本熟悉的术式，我是觉得不太会失败啦。哪怕真的出问题也有露蒂在。

我说着「再一下下就好」安抚白雪。老实说，她害怕的样子有点可爱。想捉弄她的心思油然而生。之后还是多注意点吧。

我重新提振精神，眯眼注视广袤的土地。言归正传，我会飞得比平时更高是有正当理由的。并不是心血来潮乱飞的。这是工作。基于垃圾老爸指派的工作的一环，我们才会在高空中飞行。

我维持着精灵术，从怀里拿出一卷羊皮纸。

摊开纸后，上头写着土地、河川和森林的名字及位置等资料。

这是在王国内流通的地图。我拿着地图和下方的景色做对比，边看边发牢骚。

「嗯──位置关系和距离感都有微妙的落差呢。」

时不时还会看到地图没画的场所。若跟前世那个世界的精确地图比较，品质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这也不能责怪王国。制作地图本来就比想像的困难。虽然这份地图是以什么方式绘制的不得而知，但如果是在地上边走边画的话，这个品质算是可圈可点。

而且，太过精确的地图有着不利防守这个缺点。一旦泄露给敌国，防御方面就可能被钻空子。所以不管是在地上绘制，还是走空路制图，王国才会制作大致正确的地图，在市面上流通吧。如果地图传入敌国，这种粗糙的地图就会带来益处，成为迷惑敌人的陷阱。

不过，迎接王族进入领地要另当别论。若要安排护卫，精确的地理知识非常重要。选择最佳路线时也需要掌握正确的位置关系。这次护卫决不能发生万一。既然要防，就要防个彻底。我是抱着这个精神来现场调查的。我维持着精灵术，用羽毛笔逐一记录正确的位置关系和路线。

（边界附近的河川──埃尔朵拉河很大。这里没办法绕路，只能走桥渡河。然后，这边的路线……很接近森林呢。有没有其他比较接近平原的路……？）

因为是和精灵术同时进行的，需要的专注力超乎想像。一段时间后，我终于画完精确的地图、写好有疑虑的地点，整个人精疲力尽，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精灵术。虽然露蒂也会用〈风精的飞翔（Spiritus ventus volans）〉，不过她的教育方针意外地严格，所以只好由我担任施术者。我告诉她这次工作的时候，她也是随口就说「这样正好，你就顺便当作训练吧！」。

「画好啰，我们回家吧。」

我告知白雪和露蒂一声，慢慢降低高度。白雪放心似地松一口气。一直保持紧绷状态的兽耳瘫软垂下……晚点再犒劳她吧。

小如豆子的建筑物渐渐变大。我观察着周围的风势制造气流，逐步调整到我们最能保持平衡的状态。

要从这个高度降落挺困难的。为了防止注意力中断，我要谨慎、谨慎……

在我动用剩余的所有精力时，露蒂似乎想到什么，对我说道。

「阿葛，你还用得了幻术吗？」

「啊……可能有点困难？」

露蒂说的幻术是指暗精灵术。高空飞行还无所谓，低空飞行时有可能被地上的人看见。所以我在溜出宅邸和起飞的时候都用了暗精灵术，利用幻术隐匿身影。

不过现在的我因为使用复杂的精灵术的关系，大脑正在发出悲鸣。虽然我试着向附近的暗精灵借用魔力，却无法顺利形成术式。看来今天超出极限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露蒂无可奈何地呼唤了暗精灵。我对这个样貌宛如野兽的精灵有印象。这是和她感情很好的高阶暗精灵。我和露蒂练习精灵术的时候见过几次。

随着【暗精的隐身（Spiritus tenebrarumabscondere）】这句咏唱，露蒂发动精灵术。她的魔力操作还是老样子，行云流水，毫无浪费。从术式形成到发动一气呵成。以后我也想练到这个境界。

漆黑的精灵术式瞬间覆盖我们，然后消失。这样地上的人就无法看见我们。不过，这次露蒂使用的精灵术并没有将声音、气味都消除，这部分需要注意。若要完美隐蔽到那程度，必须使用更复杂的精灵术。

借着露蒂的精灵术隐匿身影，我们回到了伊斯坦诺伦的城镇。从上空俯瞰，市街被高耸的城墙包围，规模非常庞大。

在东边境伯的领地内，伊斯坦诺伦是离诺伦大森林最近的都市。同时也是卢弗雷姆王国东部最接近耶塔圣公国国境的主要都市。换言之，从防范魔物和国防的角度来看，伊斯坦诺伦更侧重防卫机能这个面向，作为一座城寨都市，有着非常蓬勃的历史发展。

我们静静降落在城墙上。双脚着地的感觉莫名令人安心。我呼了一口气。至于白雪，她在着陆的同时当场瘫坐在地。看起来是腿软站不起来。还是让她稍作休息吧。

我从城墙上眺望街景。墙内房屋林立，建得密密麻麻。墙外也有一排排屋舍，一路延续到远方。

都市是人潮汇集的地区。这座都市位于内陆、邻近国境，自然就成了以陆路为主的旅行商人聚集的场所。人力、物资、工作都容易聚集于此。此外，因为这个国家有奴隶这种劳动力，农村的体力活通常会被这类劳动力抢走。结果就导致在都市外生活的人开始往都市周边聚集、寻求工作。其中也不乏以一获千金或出人头地为目标的人。墙外的城镇就是这一类人建立的。

「人类很会创造各式各样的事物呢。」

露蒂望着街景说出这样的话。在她被夕阳照耀的脸上，感觉有股类似哀愁的情绪浮现。

「不论什么时代，人类总会创造各种事物。然后……转眼间死去。」

「……？露蒂？」

有一瞬间露蒂展露愁容，随后却转为爽朗的笑容。

「……好啦！你今天晚点还有事要做吧？我可以观摩吗？」

不久前的忧郁神色彻底消散。我隐藏无法释怀的心境，回答露蒂。

「可以是可以……你别捣乱喔？」

「我哪有～～我才不会捣乱！」

露蒂气噗噗地鼓起脸颊。完全就是平时的她。

虽然有点在意她那意味深长的话，不过她现在可能没有说的意思。虽然已经相处了两年以上，我却没怎么听过露蒂自己的事。这表示我还不被信任吗？还是她单纯是不想说而已？具体原因并不清楚，不过我认为别太深入会比较好。

「那就回房间继续工作吧。」

但愿露蒂以后愿意告诉我。我如此心想着，和她们两个一起回到了房间。

◇　◇　◇

诺伦的宅邸──诺赞第本家的书斋里有两名男子。

一名男子坐在窗边的书桌椅上。目光锐利，五官精悍，尽管面容稍老，不过看过他的人多半都会夸他美男子吧。

另一名男子则是在书桌前立正。他身穿管家服，相貌比坐着的男子年轻。

明确透露上下关系的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目光锐利的男子──阿诺德‧多莱‧冯‧诺赞第注视着在手边摊开的文件，脸上的皱纹为此皱得更深。

「……那货交了这个？」

阿诺德抬起头，瞪着眼前的男子质问。

对此，管家服男子──约拿斯维持立正姿势回答。

「是的。」

阿诺德将视线再度移回纸上，深锁眉头。

文件内容是关于近期举行的第三公主王族边境访问的整体计画。

也是阿诺德下令要求那位禁忌之子撰写的文件。

「莫非那货是真的？」

「您是指那家伙……失礼了，您是指葛雷拉德少爷吗？」

「……不必加称谓，这里只有你和我。」

阿诺德如此说着，将文件扔向约拿斯，毫不掩饰不悦的态度。

纸张纷飞。原本应该散落一地的文件，在约拿斯投以目光的瞬间，划出不自然的轨道逐渐堆叠，最终收到他的手中。约拿斯往阿诺德看去。阿诺德用下巴指了指，像在示意「快看」。察觉到他的意思，约拿斯低头阅读文件。

读了一段时间后，他因为讶异渐渐睁大双眼。

「这、这是……！」

阿诺德能理解约拿斯为何哑口无言。

因为──他们收到的计画书实在太过完美。

「……我对那货下令是半个月前，换言之是短短十五天前的事。」

阿诺德像在确认般喃喃自语。

说到底──

王族边境访问的计画架构老早就完成大概。王族到达一定年龄就会举行王族边境访问这个活动，很容易推测时间。事前准备也很简单。先制作粗略的纲要，待具体时间敲定再决定细项就好。这种谁都明白也办得到的工作不可能疏忽。

既然如此，阿诺德为何命令葛雷拉德制作计画书？

一方面是要找麻烦，另一方面则是要测试葛雷拉德的实力。

阿诺德时常听到葛雷拉德是天才的传闻。不过，这些大多来自侧室和部分侍女。实际没见几次面的阿诺德对葛雷拉德的才能一无所知。

话虽如此，阿诺德本身并不怎么在乎。纵使葛雷拉德被称作天才，终究是个十岁孩童。虽说过完十年礼，但还没到达成人阶段。

不仅如此，阿诺德知道葛雷拉德不会魔术。受到这点影响，葛雷拉德是麒麟儿的传闻在他看来就是无稽之谈。这次命令葛雷拉德制作计画书不是要他拿出成果，纯粹是想确认他目前的能力而已。

但是，结果出乎意料。

他耗费十五天完成的计画书彰显出卓越的才能。

计画书的完成度高到按表行事即可。从未经手这类事务的孩童不可能办到。这简直是成年人周密制作的文件。并且，让阿诺德不寒而栗的不只这点。这份计画书的绝妙之处在于惊人的精确性。

「那货几乎没出过城，对吧？」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约拿斯的答覆令阿诺德心生烦躁，他硬是压下这股情绪。

既然如此，这个事态该如何解释？

这份计画书记录着王国地图没有的护卫路线，这要如何解释？

市面上流通的国家地图绘制不精确是惯例。这在国防上的重要性阿诺德也很清楚。因此，精确的地图只有部分上流阶级知道。想当然，葛雷拉德无从得知。

那么，葛雷拉德怎么知道王国地图上没有的地方？按理来说，从未出城的葛雷拉德没有手段能够确认。这意味着他知道不可能知道的事。

阿诺德不禁打了寒颤。

葛雷拉德那恶魔般的智慧货真价实，这个可能性令阿诺德畏惧，感到毛骨悚然。

「难道有人袒护那货？」

「……个人认为不太可能。」

约拿斯摇头否定。

最容易想到的是有人站在葛雷拉德那一边。

不过，这个可能性极低。诺赞第家几乎所有人都不待见葛雷拉德。目前可能拥护他的只有第三近卫军和侧室，不过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地图，不太可能与这次事件有关连。况且，听说第三近卫军也渐渐开始排斥葛雷拉德。可能是阿诺德积极更换第三近卫军队员的作为出现成效了吧。

预计会被处理的对象越少拥护者越好。最好极力减少让人对阿诺德产生反抗心的情况。

「……问题到底出在哪？」

就麻烦这点来说，葛雷拉德的奴隶随从也是阿诺德的烦恼来源。

那个兽人族是诺赞第家意外从地下组织救出来的存在。白毛的族裔往往代表麻烦的血统，留在身边益处不多。因此才会交由奴隶商收容。不知为何，她却在因缘际会下转让给葛雷拉德。

光是葛雷拉德的存在，就让诺赞第家饱受王室和其他边境伯关注，陷入非常难行动的局势，他还将兽人族奴隶带回家中。对诺赞第家而言，葛雷拉德完全就是瘟神。

在阿诺德看来，这种麻烦人物还是杀之而后快。无奈的是，教会不允许。要是贸然违反教会教义，诺赞第家会遭到王族和其他贵族抨击。生出禁忌之子已是污点，如果还杀害孩童的话，诺赞第家的权威恐怕一落千丈。

阿诺德越想越烦。教会做出禁忌之子判定却不让人杀掉的无理决定。等阿诺德中计就会大加挞伐的老狐狸。还有葛雷拉德这个罪魁祸首。这一切都让他心烦。

砰的一声，阿诺德拍了一下书桌。桌上文件乱飞，掉到地上。

阿诺德毫不理会掉下的纸，对约拿斯投以锐利的目光。

「……如果这次能把那货处理掉……」

「……老爷？」

「……」

阿诺德陷入思考。王族指名葛雷拉德的用意不明。不过，八成是要让阿诺德失势。万一公主出事，阿诺德会被指责，葛雷拉德也会被问罪。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阿诺德无法接受。

既然如此，干脆营造一个能让公主平安无事，葛雷拉德无法全身而退的状况如何？

「……办得到吗？」

这次王族边境访问带有危险性，同时又有第三公主这位集世间关注于一身的大人物。假如葛雷拉德在这场活动中遭遇不幸事故或被暗杀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嫌疑会指向何处？王族又会如何应对？

阿诺德低下头。

「之后我再传达详细命令。现在先退下。」

「遵命。」

确认约拿斯离开书斋后，阿诺德深深叹气。

这次王族边境访问绝不能出纰漏。只要过程顺利，无论有谁死去，都会为公主奠定基础。既然如此，或许也有可能从这十年的漫长束缚中解放。为了实现这个理想，阿诺德展开了行动。

◇　◇　◇

我第一次工作的日子终于来临。

今天的日期是上阳五月第十八日，迎接第三公主的七天前。

我已经从伊斯坦诺伦出发，现在坐在由两匹骏马拉动的诺赞第家马车上，。

我靠着摇晃的窗户往外看去。身穿轻铠的骑兵列队围绕四周，穿着厚重铠甲的士兵以井然有序的动作跟在后方。

两者都是本家派来的部队。没有比较熟稔的第三近卫军队员。

「主人？请问您坐得还习惯吗？」

「嗯？还不错。」

坐在驾驶座上的白雪回头关心，我回答道。白雪穿着长袍戴着帽兜，令人无法一眼认出她是兽人族。顺带一提，长袍底下照常穿着侍女服。

据她所说，侍女服等同决胜服，穿上就能保持心灵坚定。也许这就是原因，我几乎不曾看过她穿侍女服以外的衣服。

「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说完这话，白雪再度转向正面。虽然本家有派车夫，不过在这次远行中，白雪接下了这项职责。这样也好，毕竟我和白雪都不信任本家的人。既然她会驾马，交给她我也更放心。

随着马车摇来晃去，我打了个大哈欠。照进窗户的阳光很耀眼。清风带着绿色光球吹进车内。

今天天气也很晴朗，蓝色光球还是很少。最近一直都是晴天。不知是不是我想太多，小蓝看起来很没精神。小翠在小蓝身边绕来绕去，似乎在安慰她。最近她们在我面前几乎都会变成人形。表情也逐渐变得鲜明，多少能够分辨她们的五官。

总之，抵达目的地需要时间。尤其这次还有步兵部队随行，大概要花更久的时间。正好适合用来再次确认之后的行程详细。我把手伸向了计画书。

我提交的计画书似乎大致得到阿诺德的认同。

不如说，返还的计画全貌几乎和我的草案一样。从护卫路线、欢迎会到游行，大部分都照着我的设计走。看到这结果让我有点痛快。这表示我的计画就是如此完美，阿诺德才会采用吧。起码一定吓了他一大跳。

我们之后的行程是前往北方诺伦大森林前的前线基地〈弗隆穆勒〉，在基地内整装准备。完成后会编组一支快马骑兵队，前往迎接第三公主的地点──位于东边境伯与北边境伯领地交界处的诺埃斯特关卡。顺便一提，这阶段只编制骑兵队是为了缩短时间。在通向诺埃斯特关卡的路上，森林紧邻东侧。这个路段最为危险，需要尽可能用最短时间通过。换句话说，只会让轻装骑兵随行。

话虽如此，只有骑兵队势单力薄，非常危险。有鉴于此，我们会请步兵部队接续跟上以防万一。假设途中遇袭，骑兵部队也能殿后争取时间，以便公主逃到后续部队，这就是我的策略。

阿诺德似乎也在守护第三公主的部份下足功夫，派来的军队颇为精悍。

另外，名义上我虽然是最高指挥官，却不具备任何军队权限。简言之就是花瓶、包袱。我在这场活动中的任务就一个──接待公主。可见阿诺德有多不信任我。不过，这是当然的。

大致看完计画书后，我将计画书扔到一旁。早在出发前，我就把内容记在脑中，没有什么耳目一新的资讯。单纯是要确认有无遗漏，不需花费多少时间。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脖子上有个触感光滑的坚硬物体。这是菲莉西亚送的吊坠。从收到礼物的那一天起，我就时时刻刻戴着这条吊坠。我自己也不明白原因，总觉得『家人』的礼物带给我的情感起伏特别大。会是这种被周遭排斥的状况造成的吗？还是说，跟我那近乎想不起来的前世有关？尽管无法明确得出答案，不过我觉得这两者都脱不了关系。

放开吊坠后，这次我改拿起倚在座位旁的直剑。这是科涅莉亚送的直剑。

这次远行伴随危险。为了保险起见，我才把剑带上作为武装。带着最好的装备上战场，这肯定是世间的常理吧。

目前凭我的力气无法单手拿起这把剑，用上两手倒是勉强能拿稳。虽然时机有点早，不过十岁的我本来就没什么武器能用，所以才会拿这把稍大的直剑当主武器。况且即使真的出事，我也有准备绝招。

我从漆成黑色的剑鞘中拔出直剑，白银的剑身反射阳光闪耀。剑锋依旧锐利得令人发寒。我将剑放在腿上，用纸细心擦拭剑身。

剑很讲究保养。有无维持品质关系到剑的寿命。从科涅莉亚那边收到这把剑后，我就未曾忘记保养。

久经沙场的剑是有灵魂的，这是这个世界的传说。我在遥远的前世似乎也有听过类似的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管如何，那种有灵魂的剑背后肯定少不了使用者非凡的爱情和心血。

擦掉细小的沙尘和油，我拿出磨刀石轻轻磨剑。车内响起金属的摩擦声。这个声音真是悦耳。磨好剑刃，擦掉碎屑，这次我拿出全新的剑油。先让油渗进纯白拭纸，再用纸擦过剑身。白银的光泽因而加倍，显得更亮丽。

这把剑我打算用到有灵魂诞生。毕竟是科涅莉亚怀着期待送给我的剑。我希望它能成为一把举世闻名、永远流传的名剑。

这样的话，好像需要一个名字？我突然想到这问题。

在过去的记忆中，传说之剑都有名字。可能这就表示名剑都要有名字吧。

我开始思索。取名挺有难度的。老实说，我很没有命名的美感。

既然是要永远流传的剑，干脆就从「永远」联想……

「永远……永世……」

我凭感觉列出字词，发现有个词挺适合的。

（永世、永世……永世（towa）太短了……黄昏（twilight）好像不错？嗯。就取作「黄昏」吧。）

帮剑取名的行为有点中二，感觉好羞耻。不过，现在我才十岁，正值做这种事也不丢脸的年龄……应该啦。我边为自己找借口，边用两手举起磨得闪亮的剑。

「你的名字就叫『黄昏（twilight）』。今后请多指教。」

我如此小声嘟哝，直剑像在表达喜悦似地闪烁一下。我怀着些许羞耻和满足感看了几眼直剑，之后收回剑鞘。

风景依然没有变化，悠闲的时间持续流逝。

旅途，才刚开始。

一路上都平安无事。途中经过的米泰村也没特别之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重新认识到〈英雄教〉在这国家的影响力。没想到连那种乡村都有教会设施。

总之，我们目前抵达了前线基地〈弗隆穆勒〉。名目上，〈弗隆穆勒〉是基于狩猎魔物这个目的建造的要塞。这让我产生了期待。说不定有机会看到我在诺伦大森林没能遇见的魔物。

没错──我原本很期待。

「……那就是魔物？」

我茫然地嘟哝道。

我从〈弗隆穆勒〉的楼顶眺望景色。与诺伦大森林之间没有半棵树木的平原映入视野。在平原上奔驰的东边境伯军骑兵身后跟着许多生物。

野兽、爬虫类、昆虫，那群种类丰富的生物具备凌驾普通动物的巨大躯体和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对人类来说，的确足以构成威胁。

不过，看见那些被称作魔物的存在，占据我心中的──却是困惑。

因为，那些生物都是我在诺伦大森林看过的野生动物。

我知道，阿尔夫那魅惑人心的黄金眼眸。我知道，暗之大精灵那如深渊般妖异的金色眼瞳。我知道，自身眼睛的光辉。我知道，我们的金眼跟那种冒牌金眼迥然不同。

「全军突击！一只魔物都别放过！」

墙下传来率领这次远征部队的部队长──奥斯伯特‧戴林加的呐喊。

这句话成了这些野生动物是魔物的佐证。但就算仔细寻找，我还是没发现自己熟悉的真正金眼。可见对这国家的人来说，魔物指的就是那些野生动物。

一直在脑中徘徊的疑问，真相竟然如此单纯。比起茅塞顿开，更让我不知所措。

「…………」

不过仔细一想，的确有十足的线索能推测出这个可能。

露蒂跟我说的魔物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是人类无法抵御的怪物。依照她的说法，魔物只靠肉体的一部分就能对人类造成危害。过去的人类是在英雄诞生后才得以对抗魔物。现在人类却能轻易狩猎魔物。我早该从这件事发现疑点的。

还有一点。在我看来，冒牌金眼和真正的金眼有着明确差异。不过，这要有我、露蒂或夜暗的眼睛才有可能察觉。

对奥斯伯特他们来说，冒牌金眼、魔物的金眼和我的金眼都是金眼。因为我和露蒂她们相处太久，之前都没发觉这件事。

在人类眼中，冒牌金眼也是威胁生活的存在。由于曾被称作魔物的存在减少，现在其他生物才会继承这个称呼。道理就这么简单。词义变化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好稀奇的。

尽管有点无法认同，但或许真相往往就是如此平淡。

我带着被难以言喻的失望浸染的心境，离开了楼顶。

在〈弗隆穆勒〉过夜后，隔天我们赶在日落前抵达关卡。

诺埃斯特关卡事前就知道我们会来，在我们抵达的同时，以流畅的动作引领我们前往住宿处。

根据计画书，第三公主会在这几天造访诺埃斯特关卡。

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事是与北边境伯的人员完成大致的交接程序。

北边境伯的人员已经来到诺埃斯特准备。这些人属于先遣队，与陪同公主的人不同。北边境伯的代表基本上都在公主身边随侍。由于公主还没到，我只能找代表代理──北边境伯麾下的男爵、子爵确认文件。

虽然最后要和代表本人当面交接才算数，不过那个部份比较侧重形式。贵族这边反而才是正式会议。

总而言之，接下来我终于要在公众场合亮相。

面对村民还瞒得住，对贵族来说，我的身分早就曝光，藏也没意义。更何况，北边境也有收到消息知道我会来，这时不出席会议反而会失礼。

基于这个想法，我出席了会议……

直说结论，会议本身顺利结束。

关于会议内容，主要是在分享详细记录公主参观的场所和途中经过的文件。其余时间则是在浏览文书，确认偏离计画的部分、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和关于公主的详细报告。

对我们来说，这是第一次见第三公主。最好事先掌握公主的为人、兴趣、嗜好和需要注意的部分。虽然王族多少也有提供第三公主的情报，不过所谓的情报就是要从各个层面观察才能发挥价值。北边境伯人员对公主的印象肯定也不容小觑。

「第三公主身段优雅，具备无与伦比的美貌。她的用词含蓄客气，光是在场就会令人平静。在严苛的行军过程中，公主未曾有过任何抱怨，也没忘记对人民展现微笑。俨然就是一名高深莫测、符合英雄之名的女士……」

在我拿到的文件中，书写的全是对第三公主的赞美、赞美和赞美。

因为要上交给王族，报告书通常会书写一定程度的恭维和赞赏。不过，居然能被夸到这种程度，难道第三公主真的这么杰出？

「公主拥有这个世上最美的眼睛，完全就是举世闻名的英雄汉丽塔‧卢德西亚再世……」

读到这边，我叹一口气放下文件。

同样拥有金色眼睛，地位不同却让待遇差这么多。明明对金眼拥有者深恶痛绝，谈到以英雄之眼闻名的公主却赞扬为最美的眼睛。这让我想起刚才那场会议的贵族。他们对我的反应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标准。

投注在我身上的是畏惧、慌张、厌恶等负面情感。受到这点影响，我的待遇差到不行。不只我的座位没有茶点，安排的位子也是简陋到格格不入的末席。会议中，贵族还会故意无视我，只和彼此交谈，最后甚至讲出「禁忌之子不准插嘴」这种恶言。

即使在某种程度上习惯这种对待，但我也是人。需要时间平息这种心中的烦躁。

只是，我有接待第三公主这项重责大任在前。带着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迎接并不妥当。我将空气吸满肺部。平静的呼吸正好适合安定心情。

「呼。」

不过就是依命行事，看我轻松完成。

某方面来说，这是一种报复。因为我表现得越活跃，周围的人会越伤脑筋。王族边境访问，其中一个重要关头即将到来。

我抵达关卡三天后的中午，钟声响彻诺埃斯特关卡。

这是告知公主到来的钟声。

我在诺埃斯特镇的中央大道──公主预计逗留一天的宅邸前。我们将会在这打第一次照面。

本次远征的部队长奥斯伯特和副队长安德鲁站在我的两侧，后方有数名事前挑选的士兵列队。更后方则有派来诺埃斯特的侍女。白雪也在侍女的行列之中。

兽人族在这国家是很罕见的存在。周围的侍女和士兵都在关注她。尽管如此，白雪仍没表现出半点动摇。

受到清脆的钟声吸引，人们陆续聚集在中央大道上。

诺埃斯特关卡是卫兵的城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卫兵从北边境伯和东边境伯的领地被派来此地。过来时通常会携家带眷。现在聚在街上的群众多半是卫兵的家人吧。所有人都想一睹素有英雄之称的公主。

一段时间后，一支骑兵队通过中央大道。队伍前头举着王家旗帜和陌生家徽──北边境伯家徽──的旗帜，其后跟着几台被骑兵队围绕的马车。

他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抵达我们面前。

接着，其中一辆马车──刻有北边境伯家徽的马车的门在我们眼前打开。

「没想到真的派了禁忌之子当代表。本来没亲眼看到我还不敢相信。这下真的要同情东边境伯阁下了啊。」

「…………」

从门后出现的青年劈头第一句就是对我的谩骂。

以成人来说稍显年轻。有着一头暗蓝色头发的青年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妄自尊大』。明明长得眉清目秀，容貌却显得有点邪恶，或许是他的态度和性格表现出了他的本性吧。

被第一次见面的对象不屑一顾的状况不算稀奇，这种从头恶言相向的情形倒是挺少遇见的。本来我想直接无视这名青年，不过无法如愿。因为这名无礼青年就是北边境的代表──北边境伯的长子克里斯多福‧爱德斯坦。

他的身上散发着其他贵族无法比拟的强烈蓝光。贵族的魔力强度通常与权势有关，起码可以确定他不是一般的贵族。

而且，虽然素未谋面，不过我在事前看过他的肖像画。现在亲眼见到才知道，肖像画美化得有一点多啊。

「哼～～你的眼睛真的是金色啊。真是恶心。」

克里斯多福盯着我的眼睛说。这话未免太过分。你带来的第三公主还不是差不多？她的眼睛跟我不是同个颜色吗？

「你敢当着公主的面再说一次吗？」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拼命忍住。

应付这种人是在浪费时间。还是赶快完成第三公主的交接流程，跟他道别吧。

我面不改色地将右手举至心脏的位置。克里斯多福见状，无趣似地咋了一声，同样以右手抵胸。

我的行动意味着这个国家的贵族问候礼。在这次活动中，我和克里斯多福是两阵营的代表，地位相当，自然要依规矩打照面。

「我是东边境伯代表葛雷拉德‧诺赞第。」

「……我是北边境伯代表克里斯多福‧爱德斯坦，久仰大名。」

克里斯多福冷淡地自我介绍。

听说他年满十五岁，举行过成年礼。但看这样子，精神似乎不太成熟。

克里斯多福皱着眉往我的方向看，接着睁大了眼睛。那副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他在看的……不是我，是我的后方，列队士兵的后方。这是在看──白雪吗？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原本的表情。用比刚才更锐利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后，他对一旁的士兵吩咐几句。那名士兵发号施令，北边境伯的部队再次前进。几辆马车通过后，有辆马车停在我们面前。这辆马车没有标志，无法判定车上的人物。不过，乘客的身分可想而知。防止被人看穿护卫对象乘坐的马车是护卫的铁则。

……尽管克里斯多福的反应令人在意，但现在没空管那个。

率领马车、身穿铠甲的女性来到我的面前。对我投来的眼神非常凶狠。

「千万别对艾莉西亚殿下无礼。」

以带刺的口吻警告完我，她把手伸向马车的门。

我与第三公主──艾莉西亚‧薇塔拉‧桑‧卢弗雷姆的初次见面就此开始

同样拥有金色的眼眸，第三公主与我的立场有着巨大的差距。

英雄和禁忌之子。

在这个〈英雄教〉教义根深蒂固的国家中，黄金瞳孔会根据拥有者的境遇改变意义。若问个中道理是否正当，我敢断言绝对不正当。

不过，合理性对宗教来说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有多少人信仰、从中得到拯救，所以不需要正确性。

金眼是骇人生物的象征。这是这个国家国民的观念。与此同时，国民却又认同救国英雄是金眼的传说。对于这点，他们从不存疑。

也因为这样，被〈英雄教〉封为正统继承者的第三公主备受欢迎。

即使她的眼眸和我同样都是金眼也是如此。

第三公主慢慢走下马车。

我当场低头行礼。右手抵着心脏，屈膝下跪。因为在室外，膝盖没有着地以免衣服弄脏。不过，面对王族仍须行礼表达最高级的敬意。

「……抬起头来。」

银铃般清澈的声音传来。这声命令没有情绪起伏，我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穿着淡银色礼服的美丽少女。

年龄和我同样是十岁。不过，拥有黄金比例的美貌却连年幼的气质都掩盖过去。细如柳叶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黄金色的大眼睛，工整的鼻梁。与她的眼瞳相似的琥珀色秀发散发着妖艳的吸引力。衣摆下的柔嫩肌肤白皙如雪，大概是因为她备受呵护吧。看她潜藏的资质，也许不久就会获得绝世美女的赞赏。

唯一可惜的是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表情毫无动静，给人一种宛如人偶的印象。

另外，她身上还有一点值得一提。

那就是不输给精灵光芒的全色光辉。这位初次见到的少女有着如彩虹般缤纷的魔力。

这就是艾莉西亚‧薇塔拉‧桑‧卢弗雷姆，卢弗雷姆王国的第三公主，被誉为「英雄后继者」的少女。

隐约带着脱俗气质的她，以散发冷光的金眼看着我。

「报上名。」

「……在下是东边境伯次男，东边境代表葛雷拉德‧诺赞第。」

对于我的回覆，她没反应。黄金色的眼眸一味注视着我的眼睛。

「……是吗？原来是你。」

接续在后的话语没有抑扬顿挫，观察不出任何情绪。

能从态度、表情得到的情报太少，使我无法掌握第三公主的为人。

不过，她的眼神没有负面情感。在她身后立正的铠甲女和其他贵族都会在措辞、态度中表现情绪。这点从第三公主身上却几乎完全感觉不到。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第三公主擅长隐瞒心思啦。

「…………」

「…………」

艾莉西亚说完话后，好一阵子陷入沉默。

在这期间，她继续看着我的眼睛，完全没有移开视线。

一直这样四眼相看还挺难受的。无奈对方是公主，我没办法撇开视线。也是这样才导致我现在非常尴尬。话虽如此，继续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我的任务是接待公主，必须由我采取行动。更何况，一直让艾莉西亚站着也很失礼。总之，先带她去住宿的场所。

我暗自这样盘算，准备开口的时候，艾莉西亚突然别开视线。

她注视的方向是……我的上方。

看起来不像是在发呆。视线一直固定在同个方向。有时她的金眼会游移，彷佛在看什么。

我对她的反应皱起眉头。

「啊！」

接着，我察觉到自己的疏失。

第三公主同样拥有金眼。既然如此，我早该想到这件事的。

她有可能看得见精灵。

在我头上的小翠和小蓝降落在我身边。她们两个彻底固定成了少女的形体。随着小翠和小蓝移动，艾莉西亚的视线回到我身上。

肯定没错。她看得见精灵。

不知道她对精灵有什么样的认知。不过，以这个国家的常识来看，她很可能不晓得精灵这种存在。

对我来说，小翠和小蓝的存在被其他人发现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们等同于我的杀手锏，更别说，她们的样子明显与其他精灵不同。

要是我和不明存在有关系的消息传入别人耳中，立场肯定会变更差。只是可惜我的烦忧似乎没有传达给小翠和小蓝，她们在我身边飞来飞去，触摸我的身体开心嬉闹。

我的动摇应该没有表现在脸上吧？我极力保持平静，窥伺艾莉西亚的反应。

艾莉西亚观察着我们，原本没有感情的眼神感觉稍微亮起好奇的光辉。

我拼命忍着不要仰天长叹，硬是挤出笑容应对。带艾莉西亚前往住宿场所。

介绍完住宿设施，我们来到关卡职员安排的会议室。

「正式交接手续就此完成。」

会议室内响起王族秘书官的宣告。秘书官将诺赞第家、爱德斯坦家和卢弗雷姆署名的文件收了回去。

之后这份文件会由北边境伯的人送去王都。

借此，王族可以知道艾莉西亚目前在哪个边境伯的领地，北边境伯也能呈报己方已经完成重责大任。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报联商都很重要。

收回文件的秘书官离开，坐在我对面的暗蓝色头发青年──克里斯多福不疾不徐地起身。

「那么，既然交接结束，我就先行退场吧。」

交接完后，诺赞第家与卢弗雷姆王室之间有场会谈。北边境伯家的人不必参与。

「美丽的公主殿下，要将您托付给这种人令我于心不忍，但还请您见谅。祝您旅途愉快。」

克里斯多福若无其事地贬低我，以浮夸的举止对艾莉西亚行贵族礼，之后便静静离开会议室。北边境伯一方的护卫也跟着离场。

留在会议室的剩我、奥斯伯特、安德鲁，还有第三公主与她的亲信们。

这次第三公主是宾客。主持会谈的责任在我们身上。于是我主动开启话题。

「容我重新介绍。我是东边境伯次男，担任本次东边境代表的葛雷拉德‧诺赞第。在我身后待命的这两位，是本次远征的部队长奥斯伯特‧戴林加及副队长安德鲁‧斯隆。」

被我叫到的部队长和副队长行了一礼。先前在路上他们都当我不存在，这次毕竟是在公主面前，看来他们还是懂得看场合的，表现的态度意外老实。

听完我的介绍，艾莉西亚轻轻点头，之后张开那樱桃小嘴。

「我是卢弗雷姆王国第三公主，艾莉西亚‧薇塔拉‧桑‧卢弗雷姆。」

如银铃般清澈的声音撩拨听觉。话说到这，艾莉西亚以眼神示意在她身后立正的亲信。对此，她的亲信中有两个人──穿着黄金铠甲的男性和方才话中带刺的铠甲女往前走一步。

「这两位是我的骑士团──圣金骑士团的团长和副团长，路卡斯和卡莉娜。」

在公主的介绍下，他们开口说道。

「敝人名叫路卡斯‧雷恩。」

「……卡莉娜‧史蒂芬。」

两人的态度完全相反。

铠甲女──卡莉娜想必是相当讨厌我吧。她用以杀人般的眼神瞪着我。

相形之下，路卡斯的态度恭敬得吓人。太过郑重反而让我不适。

坦白说，比起卡莉娜那种浅显易懂的态度，路卡斯的态度更让我觉得恐怖。

「路卡斯先生、卡莉娜小姐，请多指教。」

当我这样问候，卡莉娜锐利的凤眼吊得更高。

看她横眉竖目，我心想「怎么了？」，没过多久，她用手指着我。

然后，对着艾莉西亚大声表态。

「我还是无法忍受！艾莉西亚殿下，请您重新考虑！居然要让这种人担任公主殿下的护卫，简直天理难容！」

她气冲冲接连道出的意见处处显露着对我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另一方面，倾听谏言的艾莉西亚没有表情变化。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艾莉西亚殿下！」

「……卡莉娜，冷静。」

艾莉西亚以平淡的语气安抚，即使如此，卡莉娜的怒气依然没有平息。她又接着说下去。

「问、问题是，没人知道这种出卖灵魂给恶魔的人在护卫时会──」

「卡莉娜女士，到此为止。」

看她大声嚷嚷，路卡斯出面制止。

「你想害艾莉西亚殿下蒙羞吗？我跟你说过了才对，若要成为团长，无论何时都要懂得保持冷静。」

「……抱歉。」

「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路卡斯如此指摘，卡莉娜听了板起脸孔。她往艾莉西亚看去，艾莉西亚也微微点头。这让眉清目秀的卡莉娜脸色变得更难看。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面对我。

「……葛、葛雷拉德先、先生，抱、抱歉。」

她顶着极其不悦的表情开口道歉。说到『先生』和『抱歉』的时候，那表情更是痛苦得笔墨难以言尽。她就这么讨厌向我道歉吗？

「我也向你赔不是。非常抱歉。」

「……我也是，抱歉卡莉娜失礼了。」

「这、这怎么行，您不需要替我道歉。」

起初听卡莉娜道歉，我还不大高兴，结果连路卡斯和艾莉西亚也跟着道歉，反而让我不知所措。尽管脸上保持着已然习惯的假笑，态度却表现得有点慌张。

「卡莉娜小姐担心的事不无道理。不瞒几位，本次负责指挥护卫部队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两位队长。毕竟我才年满十岁，身为代表是年轻了些。两位经验丰富的队长会确实守护艾莉西亚殿下的，还请几位放心。」

我仔细地斟酌措辞。不是我要自夸，感觉说得挺不错的。

亲信看待我的眼神好像变得像是看见某种诡异生物，不过这是常有的事。不用在意。

我重振精神，继续进行会谈。

「主人，您辛苦了。」

会谈结束后，白雪过来接我。

她穿着平时那套侍女服。古典风的清纯造型依旧很适合她。因为与公主开会时不能让侍女随侍，我便请她在这间宅邸里待命。

顺带一提，带着兽人族奴隶来见公主这件事本身其实也不太好。不过，要我把白雪留在伊斯坦诺伦压根儿就不可能，所以才横下心来，选择公开白雪的存在。

「你也辛苦了。真亏你知道会谈结束了呢。」

「因为公主殿下和其他几位走出了房间。」

「嗯？原来你刚才在门外吗？」

「？没有，侍女必须在其他地方待命，我是在那等您的。」

白雪如此答道，我听得一头雾水。我记得这间房间和侍女待命的房间离得很远，楼层也不同。看我头上冒问号，白雪补充说道。

「因为建筑物摇满多次的。只要观察震动就会知道有几个人离开。」

她淡然地进行说明。

……嗯……白雪好厉害啊。

「你好厉害啊。」

「过奖了。」

观察震动是什么意思？这是人类办得到的吗？虽然她是兽人族，的确不是人类啦。

想了片刻后，我放弃思考。想不通的事就是想不通。

「话说回来，我不在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个嘛，其实……」

说到这，白雪皱起她的蛾眉。

「发生了一件事。」

「这样啊……是什么事？」

听我追问，标致的眉梢弯得更低。难得看到白雪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可见真的发生了讨厌的事吧。

「和北边境伯大人的公子有关。」

「喔，那个人啊。他做了什么？」

克里斯多福‧爱德斯坦，刚见面就对我口出恶言的家伙。他对我们有不满很正常。我屏气等待白雪回答。如果会使我们陷入危机的话，就必须及早应对。

当白雪继续说明时──她的回答却大幅偏离我的猜想。

「他要我成为他的奴隶。」

「……嗯？」

什么？

白雪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又重复一次。

「他说『我希望白雪成为我的奴隶』。」

「……啥？咦？嗯？」

「他还说『等你成为奴隶，我就娶你当小妾。我会让你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白雪说的话让我更加混乱。这个国家的人不是歧视兽人族吗？不是讨厌兽人族吗？这些疑问在我的脑中旋绕。

只不过，依照白雪的说法，克里斯多福似乎不讨厌兽人族，反而还抱有好感。话说，那家伙离开会议室后，原来去调戏白雪了吗？甚至还专程去侍女待命的房间找她。

不久前才称艾莉西亚为「美丽的公主」，之后又去搭讪其他女生，对方还是别人的贴身侍女。原来这才是克里斯多福之前偷看白雪的原因吗？

（什么小妾……白雪还不到十岁耶！？）

克里斯多福是十五岁。各方面来说，那家伙都很不得了啊。

想着想着，我发现还没听到关键的白雪的答覆。在这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躁感油然而生。

「……那白雪你……」

「──当然是拒绝了。」

这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内心的焦躁感逐渐消失。发觉这股情感的起因后，我露出苦笑……没想到，我居然会对这位年幼少女──产生独占欲。

……该怎么说，感觉我也没资格指责克里斯多福。

最近好常发生对自己失望的情况啊。

「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白雪是不会离开主人的身边的。」

「嗯，说的也是。」

白雪对我露出笑容。自从那晚立下约定，就会对我展现的这个笑容令我心头一暖。虽然羁绊这种形容陈腐，能够切实感受到羁绊的存在却让我十分畅快。

「另外」白雪又接着说。

「我对北边境伯大人的公子说了『我已经将身心奉献给主人了，这辈子都不会侍奉您的』。所以我想之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这样啊。」

我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天真无邪的白雪可能不懂，但这段话绝对会被误解。克里斯多福是怎么理解这段话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你还是要注意喔。对方毕竟是大贵族。」

「好的，我会注意。」

听着白雪的回应，我暗自心想──总之，以后最好别再见到克里斯多福。

完成交接手续隔天，我们从诺埃斯特关卡启程。接下来会经由前线基地〈弗隆穆勒〉前往东部领地的第一大城市诺伦。

如果是机动力优秀的部队和马车，不用拖到第二天就能抵达〈弗隆穆勒〉。公主的护卫骑士团全以骑兵组成，估计能在日落时分抵达。只要抵达〈弗隆穆勒〉就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可以的话，我不想带着公主在野外扎营。

这次行军路线大致有两个缺点。

第一个是从北边境伯领地通向东边境伯领地的这条道路。

这是唯一一条连接两个领地的道路。尽管如此，道路却没有确实铺设，无法让马车的性能发挥到极限。途中净是砂石路、土路等天然道路，与石板街道相差甚远。所以即使速度比徒步快，行经时仍须注意马车摇晃，提防翻车的风险。不仅如此，还须注意与凶猛的大自然──诺伦大森林相邻的问题。东边境伯的领地从北到东都被诺伦大森林占据。沿路都会看见这座森林。栖息于森林的虽然是冒牌魔物，却也是超出人类能力的野生动物。通向南方的这条道路绝对称不上安全。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我们采用以骑兵为主的部队，利用机动力来避免在危险地带长时间逗留。

第二个缺点是必须横跨埃尔朵拉河。

渡河不利护卫。不只桥上无处可逃，也难发挥军队的数量优势。

除此之外，埃尔朵拉河非常大，两岸之间有段距离。假如遭遇袭击，过桥逃跑会有危险。因此，到桥的附近时需要特别注意。当然，我针对这点拟定了对策。那就是这支部队以外的别动队，也就是比我们晚出发的步兵部队。确保桥的周遭安全、保留空间以利护卫公主的部队撤退，这就是别动队的首要任务。能否渡过有别动队等候的桥可说是本日行军的关键。

好啦，我之所以沉进思考的海洋是为了逃避现实，差不多该回去了呢。

「…………」

我坐在以红色为基调、采用高级装饰的马车座位上。在我对面的人物就是让我忧郁的原因。

艾莉西亚‧薇塔拉‧桑‧卢弗雷姆。

这位被誉为英雄的第三公主面无表情，以优雅的姿势坐在我面前。

照理来说，贵族不可能与王族共乘同一辆马车。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会坐同一辆马车呢？

原因非常简单。是艾莉西亚的期望。

王族的期望等同于命令。王族的命令是最优先的，其他事都得搁在一旁。在王族面前，任何规则都形同不存在。这个国家的王族权力就是如此夸张。

想当然，公主的亲信极力反对，不过她还是强制下了命令。甚至将王族指派的人员晾在一边，提出由白雪驾车这种难以置信的要求。

老实说，听到她这个要求时，我都以为小命要不保了。因为卡莉娜的脸色凶到随时都可能拔剑，其他亲信也都面露愠色。

基于这样的经过，我不得已只好在这狭窄的空间与公主面对面。

一想到接下来有好几小时都要跟她相处，我就忧郁。

相形之下，坐在正对面的艾莉西亚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她不是观察我的脸，就是在看浮在空中的光球──尤其是小翠和小蓝，偶尔还会转头看窗外。看这样子，她可能不觉得这段沉默的时间有多痛苦吧。不过，打破这段令我尴尬的沉默的也是她。

「……葛雷拉德，我再次替卡莉娜向你道歉。」

「……您客气了。以我的境遇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

「……是喔。」

艾莉西亚微微点头，依然无法理解她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打开话题，不能白白浪费这机会。我决定试着问出心中的疑惑。

「公主殿下，请问您为何想与我坐同一辆马车？」

「……因为我有问题想问你。另外，叫我艾莉西亚就好。」

艾莉西亚平淡地说道。她的视线──一直向着周围的精灵和小翠、小蓝的方向。我抱着近似放弃的心情等她发问。

「这些光球和那两个小女孩是什么？」

「…………」

「……你应该也看得见吧？」

她的问题如我所料。拥有金眼的她能看见精灵。而我的眼睛也是金色。她八成是把我当作同类了吧。

那么，该怎么回答好呢？

我很烦恼。要把我看得见这些光球、小翠和小蓝的事告诉她吗？说谎是很简单。但是，对公主说谎不是能这样随便决定的事。低级的谎言可能害我的寿命缩短。要骗就要骗得够彻底，必须做到绝对不会穿帮的程度。我办得到吗？──我扪心自问，答案是「办不到」。

不能在这趟行军中一直无视小翠和小蓝。如果发生问题，可能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要是无视她们害她们心情不好，那才是最糟的。这样的话，问题就变成了要泄露多少情报……

我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还是面无表情。

不过，她的眼神好像有点在求助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我看得见。」

「……！」

听见我的回答，面无表情的艾莉西亚有一瞬间露出微笑，我没错过那个瞬间。

「你知道这些光球是什么吗？」

没有起伏、如银铃般的嗓音比刚才更高亢。明显艾莉西亚比刚才更有兴致。我想了想原因，然后发现。

对喔。对她来说，我大概是第一个同胞。

没有金眼的人类看不见精灵。我小的时候把光球的事告诉周围的人，每个人都一头雾水。艾莉西亚应该也有类似的经验。

无法和人分享话题其实挺难受的。大多数人会把看不见的事物全部判断为妄想，这是世间的常态。虽然我在后来遇见了露蒂和夜暗，但艾莉西亚身边八成没有这样的人。

对她而言，最有可能与她讨论这种光球的人是谁？答案很简单。就是在这世上同样因金眼而闻名的存在。换言之，只有被称作禁忌之子的我。

这就是艾莉西亚想和我坐同一辆马车的理由。

她的表情平静，没有变化。不过身体稍微前倾，双眼注视着我。面对这样的她，我慢慢给出回答。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任何情报都行。不如说，光是能认识看得见的人，这趟访问就算值得了。」

艾莉西亚回答斟酌言词的我。

她的态度没有恶意，甚至感觉得到某种类似好感的情感。

……没有必要说谎。

我在这里说的事艾莉西亚一定不会外传。她说的话可以印证这点。

所以，我决定将精灵的事告诉她。

「听说这些光球是『精灵』。」

「……精灵？」

「简单来说，就像是有意识的魔力。」

「……我第一次听说。」

「我也只有以前在其他地方稍微听说。」

露蒂的事应该没必要说吧？只要说说关于精灵的事就好。即使被她知道精灵的存在，只要我会用精灵术的事没被知道，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艾莉西亚看了看周围的精灵，接着对小翠和小蓝投以目光。

「……这两个小女孩是？」

「她们……算是精灵的伙伴吧。」

「……我第一次看到人形的。」

「人形的确挺稀奇的。我也只看过这两个人形精灵。」

小翠和小蓝嬉笑着在我身边打转，还用小小的手触碰我的手。

「……你们很要好吗？」

「可以这么说。毕竟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了……」

「……有点令人羡慕。」

艾莉西亚有点寂寞地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这时小翠和小蓝朝艾莉西亚靠近。

「……？」

艾莉西亚歪头疑惑时，小翠和小蓝开始操纵她们的绿光和蓝光。绿色和蓝色的线逐渐在空中描绘。最后画出的结果令人意外，居然是这个国家的语言王国语。

「……小……翠……小……蓝……？『小翠』和『小蓝』？」

彷佛在肯定艾莉西亚的疑问般，小翠和小蓝连连点头。

老实说，我很惊讶。我知道小翠和小蓝的成长很显著，但没想到她们竟然连王国的语言都会。

「你们叫小翠和小蓝啊。」

小翠和小蓝回应艾莉西亚的话，这次开始在她的周围绕圈。

「精灵真有趣。幸好我有来。」

与小小的光之少女们嬉戏的公主，这个景象简直美得像一幅画。

看着她们玩耍，我突然想到。我被指名为王族边境访问的代表的理由。本来我以为是对我的恶意，或许实情不是这样。理由不是什么要杀害我，可能单纯只是艾莉西亚的意向。看她那副开心地找小翠和小蓝说话的样子，这个解释比较能让我接受。

悠哉的时光渐渐流逝。距离到达前线基地还要半天以上的时间。

不过，我的心情很明朗。感觉就连车内都被精灵的缤纷色彩所点亮。

之前的尴尬气氛已经消失了。

第一卷 第五话《幼少期篇 袭击》

葱翠繁茂的大森林。

许多生命寄身于深邃的绿意中。

唯有赌命竞争的结果，能够赋予它们生命。

该处是赢家的世界。

面对自然的法则，任何道理都不过是戏言。

它们立于无数的尸骸血肉之上。

「来吧，是时候干活了。」

它们不懂听见的话语有何意义。

它们会的只有瞄准猎物、逼入绝境、杀掉。接着，将猎物化为生活的食粮。

受到芳醇的香气诱惑，它们冲出了森林。

◇　◇　◇

──嘟────！

与艾莉西亚谈天说笑时，低沉的『笛』声传进我的耳中。

在这个没有通讯装置的世界，传达紧急情报时会使用「视觉」和「声音」。判断传令员的传达速度太慢或想同时传达情报给多名友军的时候，这两种传达方法特别适用。说到经常使用这种情报传达法的事态，那就是──紧急状况。

我中断与艾莉西亚的对话，往车窗看去。艾莉西亚也同样把目光移向车外。围绕马车四周的骑兵队仍在奔走。透过窗户看见的景色没有异常。

──嘟──！嘟──！

这次响起的是两次短暂的笛声。借此，我得知了具体的异常状况。这次异常状况的原因是魔物──更正，是冒牌魔物。

在东边境伯军中，通报异常事态时会先鸣笛一次，接着再鸣笛第二次传达异常事态的内容。这次的连续两次笛声意味着魔物袭击。

知道敌方的真面目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我不认为冒牌魔物是多大的威胁。

冒牌魔物的身体素质的确比人更强韧。以前在诺伦大森林遭遇的个体也比我大很多。尽管如此，我却完全不觉得它们是威胁。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生活在诺伦大森林中的它们──全都会怕我们。

纵使体型比人类庞大，看到那副糗样，任谁都会觉得扫兴。以往我没把它们当作这个国家的国民口中的『魔物』，大多也是因为这种胆怯的态度。

我认识的冒牌魔物会对我和露蒂保持警戒，从不会想接近我们。所以，这次袭击在我预想的异常状况中属于比较容易应付的类型。

「艾莉西亚殿下，不用担心。看来只是魔物来袭。」

我这么说道，艾莉西亚歪了歪头。

「魔物来袭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啊──这个嘛……我们的军队非常习惯狩猎魔物……不会有问题的。」

说错话了。不过，好像勉强圆回来了。听完我的解释，艾莉西亚似乎是放心了些，靠着椅背坐好，然后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骑士团才刚成立不久，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有听错吗？她刚才是说王族的护卫是新手骑士团吗？

惊呆的我不禁盯着艾莉西亚的脸看。不过，我没让困惑表现在脸上。面对王族，我被容许的态度基本上只有肯定和附和，所以才要动用全部的脸部肌肉克制表情。

「……原来如此。」

「嗯。圣金骑士团是为了纪念我的『十年礼』而成立的新骑士团。目前成立还不到一年。」

艾莉西亚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淡。

「因为才刚成立，很多地方不够完善。现在的团长路卡斯也是临时的团长。真正的团长人选其实是卡莉娜，只是因为她的经验不足，目前担当不了团长的职位。」

「…………」

听完艾莉西亚的说明，我有一阵子说不出话。

王族竟然指派不完善的骑士团当公主的护卫？真的有心守护公主的话，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更何况，骑士团是守护王族或〈英雄教〉要人的部队。

照理来说，王族有雇用骑士担任护卫的制度──通称骑士契约。受到王族编列的预算影响，一般来说无法与足以编列部队的人数签约。不过，拥有王位继承权者只要得到国王和〈英雄教〉大祭司的许可，就能雇佣多名骑士成立组织──骑士团。

正因为是有英雄之称的艾莉西亚，才会获准成立圣金骑士团。不过，国王和大祭司也有可能是为了博取目光才给予许可的。

难道说这趟王族访问也兼具打响骑士团名声的意图吗？可是，一般会指派这种刚成立的骑士团担任公主的护卫吗？虽然不排除要顺便训练、获取实战经验的可能性，但这样未免太不谨慎。艾莉西亚对我的混乱毫不知情，又接着说。

「路卡斯是父王和亨德利塔祭司推荐的。他曾担任神殿骑士团的副团长。」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样。」

艾莉西亚这句补充稍微解开了我的疑惑。王族八成是判断团长路卡斯的实力没问题吧。只要领导者够优秀，部队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正常运作。

而且，新手骑士团也是需要实战经验的。既然如此，不参加更危险的国外远征，选择在国内远征累积实战经验也未尝不可。就这方面来说，这次王族边境访问的确是个好机会。

但这样的话，我们持有的战力感觉不太牢靠。现在随同我们行动的部队，东边境伯的骑兵队是四百二十名，圣金骑士团是一百五十名。如果公主说的是真的的话，总计五百七十名的骑兵中，最糟可能会有一百五十名是累赘。在战场上，扯后腿的友军比敌人更棘手。本来单靠四百二十名骑兵战斗不会伤亡，现在却可能被另外一百五十名妨碍，后果不堪设想。

我得稍作反省才行。得知异常状况的原因是冒牌魔物，让我有点掉以轻心了。况且，发动袭击的也可能不是冒牌魔物，是真正的魔物。果然做事切忌轻忽大意。

那么，至少要想办法掌握现在的战况。麻烦的是窗外的景色没有变化。顶多只有马车的速度稍微加快。在这种视野有限的环境，根本无法确认现状。

那要用精灵术吗？我暗自心想，瞥了艾莉西亚一眼。灿烂的金眼与我对上眼。那是异于常人的眼睛，是能看见魔力和精灵的奇特眼睛。也就是说，她很可能跟我一样看得见精灵术的术式。

虽然我承认了看得见精灵的事，但不打算表明会用未知力量的事。目前社会对我的认知是无法使用魔术。这情报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幌子。

假设王族和贵族有意加害于我，八成会根据这个情报制定作战。

魔术师在这国家被视为强力的威胁。在这没有重武器的国家，没有火力胜过魔术师的存在。正因为这样，栽培了许多魔术师的王族势力坚强。

要是被敌人得知我会使用类似魔术的术法，他们就会准备相应的战力。

最好的方法是让敌人低估我的实力。这样对方就会大意，从而形成一条活路。

（……看来没办法当着艾莉西亚的面使用呢。）

坐同一辆马车成了限制。没想到待在公主身边反而让我很难保护公主。尽管矛盾，却是不争的事实。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骑兵队击退冒牌魔物。

东边境伯的军队很习惯和冒牌魔物战斗。唯独这点值得信任。

「万一出事，我一定会保护您的。请别担心。」

「……谢谢。」

眼角余光瞥见艾莉西亚松一口气，我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阳光穿过窗户照亮我的背后。透过玻璃照耀的是漆黑的剑鞘。

母亲的礼物晃了晃，彷佛在等待自己的出场机会。

我观察了窗外一阵子，始终没有看见魔物（冒牌）的身影。顶多只有发现骑兵队重新编排阵形，稍微加快速度。从我们没有直接遭遇袭击这点来看，多半是采取了某种对策。估计是派部队的部分队员去处理了吧。殿后的部队应对状况，争取护卫对象逃跑的空间，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之后又是一段平静的时间。我和艾莉西亚有说有笑，听她述说与我无缘的王族趣闻。话虽如此，原先安稳的气氛却随着照入车内的光变暗，转为紧张的氛围。

「……嗯？」

我立刻就发现异变。因为飞在空中的精灵颜色分布发生急遽的变化。

「有蓝色的精灵。」

艾莉西亚似乎也有发现，低声嘟哝。

在我的视野中，清一色是蓝色的光球。原本只有风精灵和光精灵的世界，瞬间变成淡淡的水蓝色。水精灵喜欢的河川还很远。那么，原因可想而知。

「似乎要下雨了呢。」

「……对啊。」

下雨时水精灵会增加。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点无庸置疑。艾莉西亚也点头附和我的推测。

老实说，这种时候下雨不好。不只会拖慢行军速度，更会影响军队的士气。因为视野也会变差，对护卫来说并非好事。不过，只要雨势别太猛都在我的预测之内。我有思考下雨天的对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我看着窗外开始滴滴答答地下雨，打起如意算盘──只可惜状况超出预期。

「……雨下得好大。」

「是啊……」

我应了一声艾莉西亚，脸颊因为占据视野的水蓝世界而抽搐。

蓝色精灵的数量非常庞大。仔细看还会发现和过去的小蓝差不多大的精灵──高阶精灵也在往此处聚集。

在我同时看见的水精灵数量中，这绝对是这辈子数量最多的一次。

与水精灵的数量呈比例，雨势越来越大。

雨量大到这个地步，马车和土地搞不好会被冲走。虽然我在事前制定的计画中准备了雨天对策，却也没料到这种足以称为暴风雨的状况。

雨水落在车顶上的声音变得响亮。巨大的乌云遮住太阳，周遭暗得像是夜晚。不时还会听到雨声中混着雷声。

受到雨势影响，马跑的速度减慢许多。按照这个速度，很有可能无法在今天之内抵达前线基地。本来我不打算露宿野外，这下无可避免了啊。

现在看来，当初安排步兵部队后续跟上果然是对的。

只要能确保安全地带，哪怕下雨也有办法休息。装备方面也准备得很周全。

（虽然很难说在预料之内，不过应该还在能应对的范围内。）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时──

──嘟────嘟────！

部队间连续传来两声和刚才一样的笛声。

（又有魔物出现吗？）

这是第二次通知袭击的笛声。虽然上次没有确实掌握护卫部队采取什么对策，不过因为好一段时间都没变化，我想估计是顺利摆脱了袭击。

也就是说，最合理的推测是有新的魔物。但是，再次响起的笛声出乎我的预料。

──嘟──嘟──嘟────！

笛声连续吹响三次。这意味着──人类的袭击。

「…………」

先是魔物来袭，下起风暴般的豪雨，这次又换人类展开袭击。面对接连发生的坏事，我的疑心越发膨胀。我没乐观到会用巧合解释这一连串事件。这次王族边境访问明显带着某种恶意。不晓得对象是我、公主，又或者是东边境伯……目前无法判断。

现在唯一知道的是邪恶的獠牙正确实地朝我们逼近。

我很烦恼。面对这种状况，该如何应对？应该说，我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才好。首先要掌握当前状况。为此，我想使用精灵术。但就算要用精灵术，也要先避开公主的目光。

我知道现在没时间拖拖拉拉，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对其他人隐瞒这股力量的存在。

「…………」

不管怎样，还是先准备应付袭击吧。

我披上自己的黑色长袍，将「黄昏」绑在背后。

接着，将一件暗褐色的大衣交给查看外头的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殿下，请您穿上这件大衣。」

「…………知道了。」

既然无法确定袭击者的目标，确保公主的安全就是当务之急。艾莉西亚今天穿的衣服是淡蓝宝石色的礼服。这身打扮在昏暗的户外相当醒目。更别说外面正在下雨。我不太愿意思考必须逃离马车的状况，不过还是必须做好对策。

这辆马车结构稳固，玻璃窗也适合遮风蔽雨。论坚固程度，一般平民使用的马车无法比拟。即便如此，一旦遭受直接袭击就得放弃马车。坚固也是有限度的。马车中也无处可逃。

斜眼看着艾莉西亚以生疏的动作穿起大衣，我把手伸向连接驾驶座和马车内部的正面车窗。因为我想问负责驾车的白雪目前已知的状况。打开车窗后，风雨灌进车内。气温很低，环境条件非常差。

「主人，有什么事吗？」

大概是听到开车窗的声音，白雪微微瞥了这边一眼，向我询问。

「雨好像下得很大。没问题吧？」

「是的，没问题。」

白雪全身都有长袍包覆，尽管如此，雨大成这样还是不好受吧。

光是把车窗开出一条小缝，我的脸就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知道目前的状况吗？」

「是的。后方似乎遭到人类袭击，不久前有一部分骑兵队前去讨伐。」

我边听白雪的说明边思考。对方究竟是谁？目标又是什么？

以目标来说，其中一个可能性是公主。公主的价值不只千金万两。如果目标是钱，的确有可能盯上公主。对方会是强盗或有一定规模的犯罪组织吗？

可是，公主有东边境伯的军队护卫。区区强盗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况且，即使真的换到钱，考虑到往后的报复，付出的苦劳和回报也不成比例。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能性？

会有可能是王族或教会吗？说不定是其中一方派人来杀我的……不对，有必要为了这点目的大费周章吗？如果想要杀我，随便找个市镇暗杀就好。而且考虑到艾莉西亚的安全，怂恿冒牌魔物袭击未免太危险。

我低声沉吟思考，这时白雪再次对我说。

「再过不久就会抵达步兵部队的配置地点，应该不用担心。」

白雪这句话让我抬头注视前方。我的金眼能清楚看见远方景色。如她所说，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可以看见埃尔朵拉河。

埃尔朵拉河周边是部队预定布阵的地点。既然如此，关于这次对我们展露恶意的存在，等我们抵达安全地带、打倒袭击者再想就好。

当我这么决定时──

骑兵队的阵形突然乱掉。白雪操纵缰绳制止两匹马车马。虽然不到十岁，她身为兽人族却拥有大人自愧弗如的力量，也因此才拉得住两匹马。

部队乱掉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前方部队突然减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集中注意力凝视前方──远方的昏暗空间中有一对光。

光束集中成一个小点，光芒逐渐变成红色。

看见光所描绘的纹样，我瞪大了眼睛。

那是焰红色的魔术阵，毫无疑问。那个位于远方的魔术阵意味着──第五位阶魔术〈大炎枪〉。是一种长射程的高阶魔术。

这个魔术征兆无疑出自人类。

魔术的矛头对准的是──我们前方的部队。

我对白雪大喊。

「白雪！正面有〈大炎枪〉！」

「！」

红色魔力超越临界点、化作力量释放的瞬间映入眼帘。

红色火焰形成螺旋，朝着部队坠落。撕裂空间飞来的炎枪直接命中前方的诱饵马车。骑兵队的队员仓皇失措。

这一击完全没有留情。难道对方不在乎公主吗？

提早减速的我们没有遭殃。但是，我的眼睛又捕捉到第二次魔术阵出现的征象。

「白雪，第二发要来了。马车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魔术阵逐渐成形。当第二发的魔力达到饱和，红炎在这世界显现。它的目标是──这辆马车。

「艾莉西亚殿下！快趴下！」

我有点强硬地将艾莉西亚压在身下，朝水之少女小蓝伸手。

现在艾莉西亚的视野被遮住，稍微强行发动术式应该没问题……！

「葛雷拉德……？」

我的身下传来艾莉西亚的声音，语调没有抑扬顿挫，却显得有点不安。

「不用担心。请您闭上眼睛。」

「……好。」

我没咏唱出声，只是逐步操作魔力。

我和小蓝的魔力散发蓝色光芒，静静覆盖马车。笼罩马车的是一层水的薄膜。这层薄薄的水墙延展到极限，常人绝对察觉不到。

不过，这层薄如纸的障壁蕴含着超越人类智慧的浓密魔力。

这是水精灵的防护壁，是会抵达一切威胁、创造平稳世界的精灵奇迹。

精灵术〈水精的摇篮（Spiritus aquaecunae）〉

色泽暗淡的光芒包覆了我们的马车。

在魔力的冲突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案是魔力的质和量。魔术之间的战斗是能量的碰撞。左右胜败的因素非常单纯。

换言之，魔力总量多的一方赢。因此，魔术在精灵术之前等同儿戏。

「艾莉西亚殿下，您没事吧？」

「……嗯，我没事。」

确认艾莉西亚没事后，我在翻覆的马车中舒了一口气。

直说结论，〈大炎枪〉在冲撞我的〈水精的摇篮（Spiritus aquaecunae）〉的瞬间彻底消散，没留半点痕迹。魔术对抗不了精灵术。即使是高阶魔术，结果也是如此。这就像是婴儿打不赢大人，可说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所以，我完全不担心魔术飞来的事。

需要担心的是沦为目标的马。要是拉马车的马陷入恐慌、开始暴冲，那样反而比较危险。

关于这个部分，白雪似乎顺利控制住了缰绳。所幸，结果只有翻车而已。

若是轻微的翻车事故，稍微借助小翠的力量就能解决。事实上，我和艾莉西亚也真的平安无事。我在心中感谢白雪、小翠和小蓝三人。

「主人！您还好吗！？」

急切的呼喊传来的同时，头上的车门被拆开。

彻底破坏车门、探头查看车内的是──穿着长袍的白雪。

看见我的身影，白雪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只是她的行为跟那表情天差地别，连大人看到都会不寒而栗。兽人族的臂力真的不容小看。

「敌人可能会过来。请两位快出来！」

在白雪的帮助下，我和艾莉西亚脱离马车。

斗大的雨珠拍打长袍。眼看艾莉西亚的大衣兜帽差点被吹开，我轻轻地帮她重新戴好。

马车四周已有多名骑兵围绕，负责警戒周围。

我往魔术的发射方向看，没有魔术阵。看来没有第三发。

魔术一般都会用于奇袭。因为魔术师遭遇奇袭时，基本上无法正常发动魔术。没有第三发是因为对方发觉奇袭失败后选择撤退吗？还是被东边境伯的部队贴近的关系？会是哪种呢？

我个人觉得是后者。东边境伯的军队不太可能弱到放任对方施放第三发魔术。

「非常抱歉。都是我太没用，才会害主人遭遇危险。」

「没那回事，你做得很好了。刚才那种威力本来是会出人命的。」

我回答低头致歉的白雪。结果没事就好。

接下来才是问题。后方有人类袭击，理应有友军驻守的前方飞来魔术攻击。

步兵部队怎么了？后方的袭击处理得如何？

需要思考的事很多，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腹背受敌的状况。

无处可逃非常危险。首先不可能逃进东边的森林。西边是平原，不过没有村庄，只有比较小的灌木丛。虽然不要过桥一直往前走也有路，可是不知道前方的敌人是从哪出现的，相当危险。

难道真的只能过桥了吗？

我仰望天空。雨势又变强了。现在的雨量大到连睁眼都有困难。不仅如此，风也很大。在这种状况下靠近河流等同是在自杀。

思考到这，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如此。步兵部队就是被这场雨拖住的吗？

风雨大成这样，河水势必上涨。

搞不好已经泛滥到无法过桥的程度。

「……这就是原因啊。」

如果我想得没错，我们的战力目前八成被困在桥的对面。

那就多少可以理解为何友军本该布阵的地方会有敌人了。

这样的话，该怎么突破这个状况？答案很简单，把原因解决掉。

换句话说──只要改变天气就好。

虽然决定好了要做的事，不过我没有立刻付诸行动。

现场有公主在，这个状况无法随意使用精灵术。哪怕徒有其名，我也是这支部队的代表。必须以公主的安全为优先事项，不太能自由行动。

「艾莉西亚殿下，您会不会冷？」

「不会。」

我任凭风吹雨淋，伸手去扶艾莉西亚，

这种环境对于备受呵护的公主一定很严酷吧。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半句怨言，真的是一位好女孩。

「接下来要稍微走一段路，您没问题吧？」

看艾莉西亚微微点头，我们开始移动。

我们走出草原时，几名骑兵朝我们走来。领队士兵的胸口有勋章。我对这名士兵有印象。没记错的话是其中一位中队长。

中队长一看见我们，立刻下马跑近。他的脸上显露疲态。

「艾莉西亚殿下！您没事吧！」

笔直跑向艾莉西亚的中队长，理所当然地，对我的安危不闻不问。

……唉，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他的眼里真的没有我呢。中队长的视线始终固定在艾莉西亚身上，一眼也不瞧站在一旁的我。艾莉西亚一脸平静地回答。

「我没事，多亏了葛雷拉德。」

中队长似乎对艾莉西亚的回应很吃惊，转头看我。

原来他姑且有把我当活人啊──脑中浮现这段不合时宜的感想。

中队长嫌弃地皱了眉头，然后把脸转开。

「不、不管如何，这里很危险。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他如连珠炮般对着艾莉西亚提议。只是，在我们回答前就有人介入对话。

「艾莉西亚殿下！」

这次是年轻女性的声音。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来者是几名装备与刚才这队不同的骑兵。声音来自率领这群骑兵的领队人物。因为全身被铠甲和头盔包覆，看不到脸。不过，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

「卡莉娜？」

「艾莉西亚殿下！幸好您平安无事……！」

艾莉西亚歪头疑惑，铠甲女──卡莉娜‧史蒂芬下马跑上前。

挤开中队长靠近艾莉西亚的卡莉娜脱下头盔，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不过，她的脸立刻扭曲成厌恶的表情。

「我想得没错，果然不该让您和恶魔坐同一辆车！」

卡莉娜忿忿然说道。面对这番话，艾莉西亚表示不解。

「……可是，我是因为葛雷拉德才得救的。」

「什么！？」

艾莉西亚的回答令卡莉娜睁大眼睛，转头过来看我。动作快到有点恶心。

一如往常的待遇让我厌烦，同时也有点不安。

原因是艾莉西亚刚才的言行。她的口吻笃定得像是确信我救了她。这让我耿耿于怀。我有请她闭眼，发动精灵术时也有尽量注意别被发现。难道还是露馅了吗？

「这种家伙是能做什么！？」

「……他挺身保护了我，我才没受伤。」

艾莉西亚用平淡的语气说道。若用言语表达当时的状况，这可能是最恰当的形容。

（……看来姑且……没有穿帮？）

我不晓得该如何判断，这时卡莉娜扬起眉梢，狠瞪了我一眼。

「……哼！你这种恶魔本来就该舍命守护艾莉西亚殿下。这是当然的。」

「……喔。」

你们不也一样吗？──想是这样想，但我没说出口。话说，这女的在这种状况还是只会挖苦吗？这里是战场。现在可不是数落人的时候。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要前进的话，最好往南边或桥的方向──」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另外，接下来艾莉西亚殿下由我们保护！我对你们真是失望透顶！」

我极力保持冷静想讨论今后的方针，却被卡莉娜打断。

盛气凌人的卡莉娜说完便牵起艾莉西亚的手，走向自己骑的马。被硬拉着走的艾莉西亚回头看我。

「葛雷拉──」

「艾莉西亚殿下，我会负责把您带去安全场所的，请您放心！」

艾莉西亚才说到一半就被卡莉娜打断。艾莉西亚对我投射的眼神透着些许不舍，尽管如此，她还是任凭卡莉娜拉着走。圣金骑士团离开后，东边境伯的骑兵队也跟着离去。

士兵们听从中队长的号令回归队伍，前往各自的岗位。

留在原地的──只剩我和白雪两人。

「…………」

我和白雪确确实实地被人嫌弃。在这世上愿意不带任何歧视与我们相处的人，估计只有科涅莉亚、菲莉西亚和露蒂吧。

但就算这样，未免也太过分。我们好歹也是贵族的次子和其贴身侍女。

竟然把我们留在战场之中。

我的帽兜不知何时脱落，斗大的雨水频频拍打我的脸。感觉非常冰冷。近似于放弃的无奈感受充斥胸口，使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啦。」

我重新戴好帽兜，用手擦掉脸上的水滴，注视埃尔朵拉河的方向。

尽管被友军弃于不顾，但就某方面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幸运。我不想被别人知道精灵术的力量。若要施展这股力量，这种四下无人的状况最好。

「白雪，你去警戒四周以防万一。」

「是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巨大的乌云占据整片大量水精灵飘浮的天空。这片乌云就是这场雨的起因。

对我们这种以骑兵为主的部队来说，下雨有害无利。位于桥的另一端的援军无法过来也是这场雨害的。

反过来说，只要让雨停止，情况好转的可能性就很高。

虽然艾莉西亚的事让我放心不下，不过她有圣金骑士团保护。应该不用太过担心……应该啦。

既然如此，她的事就交给她的护卫──我则是去做我能做的事。

我对着天空举起了双手。

◇　◇　◇

「艾莉西亚殿下，请坐这辆马车！」

在卡莉娜的催促下，艾莉西亚坐上停在面前的豪华马车。坐进马车，雨水便不再淋身，湿漉漉的不快感受缓和了几分。

「接下来我们会保护您，请您放心！」

说完，卡莉娜关上车门。之后马车静静起步。

「……」

在车内竖耳聆听，听不见外面传来干戈声。

或许是战场的喧闹溶入了自然猛烈的威势之中。

艾莉西亚的四周和平得像是刚才的事故是一场梦。

不过艾莉西亚知道，现在位于此处的平稳只是暂时的。

视野被葛雷拉德遮住的前一刻，艾莉西亚看见熊熊烈火逼近他们。一想到那时烈焰的淫威，艾莉西亚不禁发抖。那一击的威力无疑能够杀死艾莉西亚等人。年仅十岁的艾莉西亚凭着直觉，明确理解到了这点。

可是，艾莉西亚等人的马车却没烧起来。

是袭击者射偏了吗？还是马车顺利躲开攻击？又或者单纯是运气好？每种都有一定的可能性。不过，艾莉西亚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之所以幸免于难──都是葛雷拉德的功劳。

其实艾莉西亚也知道。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十岁男孩不可能有能力解决那个状况。尽管如此，她仍有种不可思议的确信。自己没事肯定是葛雷拉德做了什么。

艾莉西亚回想遇袭时的状况。葛雷拉德在那个状况下立刻采取了行动。面对烈焰的攻击，他挺身护住了茫然失措的艾莉西亚。他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艾莉西亚感到不安时，葛雷拉德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发生紧急状况。他的话语有股明确的包容力和安心感，也真的温柔地消除了艾莉西亚心中的焦躁。

之后，闭上眼的艾莉西亚感觉有种飘浮感。

没多久后，艾莉西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和葛雷拉德在翻覆的马车中相安无事。

当时的心境很难用言语形容。没有真实感──这大概是最直白的感受。明明被那种危险的魔术攻击，马车却只有翻覆。坐在车内的艾莉西亚等人更是毫发无伤。这个现象足以说是不可思议。

关于当时的状况，艾莉西亚的记忆很模糊。原因可能是当时的她有点心神不定。在这一系列过程中，艾莉西亚清楚记得的只有葛雷拉德的体温。

结果，即使回首思考也没搞清楚葛雷拉德做了什么。唯独葛雷拉德帮助自己的确信莫名地在艾莉西亚的心中扎根。

「葛雷拉德……」

不禁脱口而出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当事人不在这辆马车内。这件事让艾莉西亚有点落寞。

和葛雷拉德聊天很开心。一直以来，艾莉西亚都无法和人分享这世界有多美丽，葛雷拉德却愿意理解她说的话，没有半点虚伪。不仅如此，他比艾莉西亚更瞭解这个世界。这是艾莉西亚在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感受相通的存在。

与葛雷拉德相处的短暂时光，让艾莉西亚的心充实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也因为这样，更让她感到不安。葛雷拉德会不会有事？有没有护卫保护他，像艾莉西亚这样逃离战场？艾莉西亚在乎的只有这件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越来越少说话。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越来越少笑。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开始隐藏愤怒。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不再觉得快乐。

艾莉西亚是英雄转世──这是父母、奶妈，以及其他每一个人一直对艾莉西亚说的话。

他们对艾莉西亚说：你要成为符合这个称号的存在。打从出生以来，艾莉西亚就一直接受菁英教育。精通全部领域的完美人物，艾莉西亚的目标英雄就是这样的存在。只不过，和其他人的想法不同，艾莉西亚的兴趣在其他地方。

那就是──遍布这个世界的奇特光球。

世界的缤纷多彩让艾莉西亚为之着迷。飞舞在空中的闪亮物体吸引了她的心，不由自主。每次见到人，艾莉西亚都会提起美丽光球的事。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城里的所有人，她都对他们说了光球的事。

这个世界是如此地美丽──因为想要与人分享，艾莉西亚一再述说光球的事。

可是对其他人来说，艾莉西亚眼中的世界并非常识。看见公主望着虚空、述说不存在事物的身影，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开始谣传这段话。

「第三公主殿下好像不太正常。」

这个谣言传到王城时，艾莉西亚被父母叫了过去。

然后，她受到从未有过的强烈斥责。

「不准再说那种话。」

「不准再提到光球。」

艾莉西亚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被心爱的父母全盘否定。她以为父母和其他人也看得见光球。她只是想分享这件事。单纯只有这样。

从此之后，艾莉西亚绝口不提光球，态度也发生转变。发现天真无邪的艾莉西亚态度骤变，她身边的人虽然困惑，随着时间过去却也渐渐习惯。

到了现在，艾莉西亚的个性完全定型，甚至得到〈人偶公主〉的称呼。对她的父母而言，这样似乎很好。

但是，对艾莉西亚来说并不好。即使遵守父母的指示、忽视自己的感情，她的世界也不会有所改变。

只有艾莉西亚知道的世界。谁都不相信的美丽世界。这让艾莉西亚心生烦躁。为什么自己看得见？因为自己是英雄转世吗？是这对金眼──魔物之眼造成的吗？──难道，自己一生都得看着这种世界生活吗？

父母、奶妈、周遭的人，被全部人否定的这个世界，对年幼的艾莉西亚来说是「邪恶」。即使长大到一定的岁数，这个感觉也没消失，反而化为芥蒂残留在她心中。

艾莉西亚开始回避光球的世界，把光球当作不存在。

有时会有光球接近她。有时会看见特别大的光球。但是，艾莉西亚一律视而不见。她努力克制别让表情改变。结果在不知不觉间，这件事成了日常。

在这时候，艾莉西亚听说了葛雷拉德的名字。

她是凑巧听到父亲和祭司交谈的。在他们的对话中，出现了他的名字。

东边境伯次子葛雷拉德‧诺赞第，别称禁忌之子、恶魔附体者，是被称作冒牌英雄、加以轻蔑的存在，也是同样拥有金眼的人物。

得知这件事时，艾莉西亚欣喜若狂。

拥有和自己同样的眼睛的少年，这样的存在竟然生在同个时代，而且跟自己同龄。

如果这不是「命运」的话，又是什么？

对一名少女来说，这是符合年龄的情感。

一直以来，艾莉西亚都渴望自己的世界得到认同。有这可能性的存在如今就在这个世上。在这瞬间，一线曙光照亮了她的心。

──时间流转，回到现在。

王族边境访问能由当家的儿子代理接待。艾莉西亚知道这个制度。

同时艾莉西亚是王族，是被称作英雄继承者的存在。虽然是第三公主，她知道自己仍拥有相当大的发言权。

虽然是前所未闻的作为，艾莉西亚仍强行指名了葛雷拉德。什么忌讳金眼的教义无关紧要。艾莉西亚自身也是金眼的拥有者。

起初提名葛雷拉德的时候，艾莉西亚的父亲猛烈反对，后来却因为她的一句「我讨厌父王。」，轻易给出了许可。于是，艾莉西亚得以见到葛雷拉德。

葛雷拉德如同艾莉西亚的想像，不对，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甚至到了无与伦比的境界。

正因如此，艾莉西亚祈求能够脱离这个困境。

她想和葛雷拉德再多聊聊。为了这项目的，双方都必须活着撑过这场战斗才行。

「不要紧，他一定没问题的。」

这是艾莉西亚心中的奇妙确信，也是不可靠的无稽之谈。

艾莉西亚双手交握祈祷，这时──

「……？」

突然间，她感觉到一股压力。沉闷得皮肤发麻的空气从背后袭来。

艾莉西亚不禁回头，眼前的光景令她哑口无言。

大地上矗立着一道直冲天际的巨大绿色闪光。

光柱贯穿乌云，升到遥远的尽头。光的亮度进一步增强，呈圆形逐渐扩散。

下个瞬间──从未见过的翠绿色文字覆盖天空。

艾莉西亚知道，发动魔术时会出现类似的文字。不过她也知道，魔术的文字和这个文字截然不同。呆望着那个景象的艾莉西亚发现变化。拍打马车的雨声比方才还小。

「雨停了……？」

有可能有这种事吗？

艾莉西亚从没听过魔术能改变天气。正面干涉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这种事，连魔术都办不到。除非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否则不可能。

可是，现在有人意图达成这项成就。

到底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葛雷拉德的脸浮现在艾莉西亚的脑中。

她知道这很荒谬。但是，现在的艾莉西亚还是没来由地对他抱持期待。

绿光没有衰减，照亮阴暗的天空。绿色光柱从大地刺向天空。艾莉西亚屏气观望那幅景象。

布满天空的文字和纹样散射着绿光，接着──崩溃瓦解。

「……咦？」

艾莉西亚的口中发出呆愣的声音。

彷佛要将绿光覆盖般，蓝光渐渐侵蚀文字。方才耀眼夺目的绿光消失不见，乌云贪婪地霸占天空。外面传来的雨声恢复原样。天气和之前没有区别，依然下着特大号的暴风雨。

没想到先前那壮观的现象会这样草草结束。

艾莉西亚不禁觉得扫兴。

「……那个到底是什么？」

结果艾莉西亚依然不明就里，她的低语消失在雨水击打车顶的嘈杂之中。

◇　◇　◇

投入名为天候的大自然中的石头不了了之。

本该放晴的天空再次被乌云笼罩，黎明的光辉转眼间被厚实的云封住。

我无力地垂下对天举起的手。若从客观角度来看，我的样子肯定相当滑稽。

因为我意气风发地朝天伸手，结果只是呆站在原地。

「……？主人……？」

小心翼翼地询问的白雪也有点不知所措。

气氛难以言喻。为了逃避这份尴尬，我仰望天空。

直说结论，我操作天气失败了。失败的还是最简单的天候操作术。

虽然统称天候操作，不过种类其实五花八门。下雨的精灵术、下雪的精灵术、刮风下雨的精灵术等等，有几种天气就有几种操作天候的精灵术。

其中最容易的是「让天空放晴的精灵术」。

原因很简单。只要把云这个致使雨雪的因素吹散就好。

我虽然还无法随意操作天气，但多少还是有办法让天空放晴的。以前也成功好几次过。没想到的是，结果却是这副狼狈样。

过程没有问题。雨势有减弱几分，蓝天也渐渐显露样貌。当时我有一半的信心确定精灵术会成功。

不料我的信心却随着精灵术一同瓦解。彷佛在嘲笑意图放晴的天空般，超越小翠魔力的力量压垮了我的精灵术。

姑且我也从中得到了收获。那就是这个天气是人为力量引起的。我的精灵术被消除一事证实了这点，无庸置疑。

那么，到底是谁施展这个法术的？现阶段在这场雨中受惠最多的是袭击者。既然如此，可以合理推测施展法术的是袭击者的帮手。

之前袭击者用了魔术，这表示改变天气的法术也是魔术吗？

我打起寒颤。

魔术不是对抗不了精灵术吗？这个理论跑哪去啦？

莫非敌方也有像我这样的精灵术师？

不清楚。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这个与我为敌的存在可能拥有比我更强的力量。这让我感到焦躁。我知道自己的境遇不好。即便如此，我之所以能以相对乐观的心态生活都是力量的支持。

「我有精灵术」的自负心理是我的精神支柱。

对我而言，凌驾魔术之上的精灵术影响重大。

精灵术会给我一种即使四面为敌也能度过难关的安心感。这份感受在不知不觉间在我的内心盘踞，成长为特大的傲慢。

「不是吧。」

「？」

嘴里不禁冒出日语。白雪不解地歪了歪头。

虽然我几乎不记得前世的记忆，不过语言似乎一直都烙印在灵魂中，有的时候还是会脱口而出。特别是这种焦急的时候。

……冷静。现在这不是重点。

这里是战场。没时间让我慢条斯理地思考。失败后最重要的是后续行动。

我重新提振精神，开始筹备下一步行动。

在战场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情报。

有情报就能掌握敌人的战力、锁定士兵的所在地点、厘清军队的武装。

光是知道情报，就能明白我方该用什么样的兵种以什么程度迎敌。

一般来说，情报最好是在战斗开始前就取得。

如果知道这次会有袭击，事前就能准备对策。

可惜的是我们没有取得相关情报。相对地，袭击者却知道我们的情报。

这在情报战中是不折不扣的败北。遭受奇袭的我们在战术面与败北无异。

不过，袭击者错估了一点。这点不存在于袭击者的前提，将会成为致之于死地的疏失──那就是精灵术的存在。

「小翠，辛苦了。你先休息吧……然后，小蓝，可以请你帮忙吗？」

水之少女点头回应，表示理所当然。之后，她开心似地紧贴我的左手。青蓝色的魔力从触摸的指尖流入我的体内。

蓝色魔力与我透明无色的魔力混合，如水面的涟漪般往四周扩散。

流入体内的魔力量比以往还多。这是这场大雨带来的副作用。精灵孕育魔力，魔力吸引精灵。汇集而成的魔力无处可去，最终形成更多的水显现于世。在水的魔力聚集的位置，水精灵的力量得到进一步增强。

这点同样可以套用在邻近一带最强的水精灵小蓝身上。小蓝的魔力散播到周围的雨滴中。在这个精灵术引导下，我的意识渗透到了世界之中。

有种像在俯瞰地面的奇妙感受。如果人有第六种感官的话，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若想掌握空间，通常会用风精灵术。不过，在这个雨的世界中，有个精灵术凌驾风精灵术。

那就是水精灵术──〈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

这是用水认知世界的精灵术。周围的水量越多，这个精灵术越能描绘出世界的细节。若要掌握现况，没有比这更适合的精灵术。敌方的举手投足、武器装备、移动手段等情报经由精灵术直接灌进脑中。

「唔！」

过多的情报辆让脑细胞频频叫苦。苦闷以疼痛的形式呈现，令我不禁扶额……但也多亏于此，大致掌握到现状了。

我开始整理烙印在脑中的情报。

后方部队的对手令人讶异，似乎是冒牌魔物和人类。这两者竟然同时袭击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过是事实。也就是说，前一次冒牌魔物袭击也是人类计画的吗？……可能性很高。

不知是好是坏，敌方看起来没有秩序可言。袭击者总是恣意行动。也因为这样，我军的后方部队才应付得来。

有问题的是前方部队。和后方的敌袭不同，对方的动作有条不紊。武器装备也比袭击后方的敌人高级。

奥斯伯特率领的第一中队似乎深陷苦战。在上次袭击中分派士兵的影响如实体现在此刻。已经有大半数的士兵被撂倒。防线被攻破恐怕是时间的问题。

「白雪，我要去支援前方的部队。」

「好的！」

我抓住白雪的手，用暗精灵术隐身。

借助小翠的力量，我们在真正意义上随风而行。我和白雪在没人发现的状况下抵达了目的地──离交战地点有点距离的位置。我聚精会神观察前线。

东边境伯军冒着倾盆大雨奋斗。

不少士兵已经落马，在泥泞中拼命挥舞着剑和长枪。

铠甲沾满泥巴，失去光泽。东边境伯的骑兵队被称作首屈一指的强兵，即便如此，被人拖到地上、在暴雨中战斗，也免不了苦战一场。战场上四处可见尸体。人数减少的东边境伯军越来越难维持前线。现场呈现混战状态。

不用说，本该在这待命的步兵部队当然不在。

透过刚才的〈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的情报，我得知步兵部队被困在桥的对面进退两难。

因为埃尔朵拉河暴涨，连接两岸的桥处于不能过的状态。现在过河根本是不要命。所以，无法期待他们过来支援。

我看着我军战斗，烦恼下一步行动。敌我乱成一团，非常难掩护。

使用〈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能完美分辨敌我，但精灵术的效果大多都很粗略。想在这种混战中避开我军讨伐敌军，除非有神一般的本领，否则很困难。老实说，现在的我办不到。

在我犹豫不决时，远方出现敌军后方部队施展魔术的征兆。

那个魔术是刚才也看过的〈大炎枪〉。要是再被那种魔术击中，东边境伯军怕是会片甲不留。在我烦恼的每一分每一秒，战况也在不断变化。判断必须迅速。这在战场中很重要。经过片刻思考，最后我──

「算了，先动手再说。」

──放弃了思考。

「反正用不会死的程度夺走作战能力就行了吧。」

现在想想，我对参加这次任务的军人们没有任何好感。

虽然可能会痛得要命，不过别出人命就没问题。于是我开始了咏唱。

范围需要覆盖整个战场，同时又要不杀我方、制伏敌军。若问有没有这种方便的精灵术，我敢说几乎没有。

基本上，精灵术都是致命性高的术式。范围宽广的精灵术尤其如此，很难进行细部调整。不过，如果将威力压低到极限，姑且还是有术式办得到。

那就是〈冰精的大牢（Spiritus aquae magnus glacies）〉。这个精灵术是我在约莫三年前白雪被绑架时使用的〈冰精的牢笼（Spiritus aquae glacies cavea）〉的加强版。如果运气不好，人有可能直接冻死。不过，要想平定敌我混杂的战场，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术式。

我让魔力延展至极限包覆战场──发动了精灵术。

霎那间，世界陷入寂静。

雨声、风声、干戈声、咆哮、惨叫，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曾是战场的地点没有生物活动。

我眯起眼睛，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举着法杖意图施展魔术的男子维持瞪大眼睛的状态定在原地。

被精灵术瞬间降低的气温产生冰晶，雨滴凝固、碎裂，如雪花般纷飞。

这是一场不合时节的雪。尤其这个国家几乎不下雪，这个银白世界肯定显得格外异常。

看到这样奇异的景象，部队长奥斯伯特目瞪口呆。

「……呼。」

战斗的声音消失就表示成功夺走了敌方部队全部的作战能力。

我松了一口气。

精灵术顺利发动。我成功冻结了整个前线战场。

顺带一提，因为部队长奥斯伯特一直大喊，非常醒目，我有特别注意别让术式伤到他。

奥斯伯特虽然愣了一段时间，不过没多久就回神，对着幸免于难的部下迅速下指示、援救我军。看到他的行动，让我确信没有冻住他果然是正确的。

再来交给剩下的部队应该就行了吧。不过，要处理这种奋力敲打也文风不动的冰很费力就是了。接下来就请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再来去支援后方，看看艾莉西亚殿下的状况吧。」

我深呼吸一下。频繁使用精灵术对精神和肉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不过，我不能这样就累倒。为了再次发动精灵术〈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我向小蓝借用力量。

这时，我听见原本在指挥部队的奥斯伯特的声音。

『水魔术师阁下！感谢你！』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觉得不对劲。

正常而论，奥斯伯特讲这种话可能是把我误会成水魔术师。可是，他的口气却轻松得像在跟朋友聊天。虽然只叫头衔没叫名字这点有点怪就是了。

该不会他认识哪个水魔术师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有必要调查一下这号人物。看到我的精灵术，他却提到水魔术师。也就是说，对方可能能够使用与精灵术匹敌的力量。对这样一个危险存在没有瞭解会很危险。

虽然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但操作天候的精灵术被弹开是不争的事实，无法断言没有这个可能性。之后还是稍加留意吧。得出结论后，我继续专心发动精灵术。

◇　◇　◇

葛雷拉德不分敌我通通冰封的不久前。

艾莉西亚乘坐的马车陷入进退不得的窘况。

原因很简单。因为艾莉西亚的马车无法动弹。

南北两方遭到夹击。面对这个状况，为了协助艾莉西亚逃跑，圣金骑士团采取的方针是从西侧绕路。

在东边境伯领地东部，连接南北的道路是主要道路，也是东边境伯修缮的道路。虽说路上都是土石，好歹相对经过整顿。另一方面，圣金骑士团选择往西绕路。这条路几乎无人整修，完全就是兽径。

这项选择的结果就是发生这样的状况。豪雨、恶劣的路况，加上至今为止的强行军，让马车迎来了极限，艾莉西亚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话虽如此，别无选择也是事实。南北都是战场，东侧是大森林。圣金骑士团的活路只有西侧路线。

「这台马车似乎到极限了。」

「……有马车能替代吗？」

「……没有。」

护卫骑士和卡莉娜的对话隔窗传来。艾莉西亚听得出对话的内容不乐观。因为葛雷拉德而销声匿迹的不安如今再度现形。雨下不停的单调声音莫名令人发毛。光是少了马车行驶的嘈杂声响，就让周围显得分外安静。

艾莉西亚抱紧身上的长袍。即使这样，依然消除不了心中蔓延的不安。纠缠不休的焦躁感让她浑身颤抖。乌云仍旧没有消失。

「艾莉西亚殿下，接下来舍弃马车徒步逃跑吧。」

在艾莉西亚的面前低头如此提议的是圣金骑士团副团长卡莉娜。她的脸因不甘心而扭曲，将她的情绪表露无遗。

不过，听过方才的对话，艾莉西亚也无从置喙。

更何况，凭她一名十岁少女不可能想到改善状况的策略。艾莉西亚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听信赖对象的意见。

「知道了。」

「非常抱歉，一切都怪我不争气才要劳烦到您……！」

「没关系。」

艾莉西亚的话让卡莉娜大受感动，深深鞠躬致意。艾莉西亚依着卡莉娜的指示离开马车踏出外头。一走下马车，倾盆般的雨水便落在长袍上。艾莉西亚所踏足的兽径几乎泡水。水还甚至灌进脚上穿的皮靴，那股不适感使她皱起脸……从客观来看，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就是了。

此时，艾莉西亚听见雨声中混杂着水花飞溅的声音。声音是从后方──从战场的方向传来的。

有人来了。艾莉西亚紧张得僵在原地。卡莉娜和周围的骑士拔剑摆出架势，护住艾莉西亚。结果，出现的是熟悉的铠甲──圣金骑士团的骑士们。眼看出现的是友军，艾莉西亚顿时放松下来。卡莉娜和其他骑士也是如此。现场气氛缓和了几分。

骑士们身上到处都有战斗的痕迹。铠甲上残留着遭受攻击的损伤。一名男子穿过这群满身泥泞的骑士，跑到艾莉西亚的面前。

他装备着圣金骑士团的象征──黄金铠甲及红披风。拥有此等装备的人在圣金骑士团中只有一个。

路卡斯‧雷恩，神殿骑士团的前副团长，骑士团中数一数二的强者。路卡斯脱掉头盔，有一瞬间瞪圆了眼，随后当场跪下。

「艾莉西亚殿下，幸好您平安无事。」

「……路卡斯也是，还好你没事。」

对于艾莉西亚的慰劳，路卡斯敬礼致意。之后，他对一旁的卡莉娜搭话。

「卡莉娜？这是什么情形？」

「是！我这就依序说明。首先，因为东边境伯军的怠慢，导致艾莉西亚殿下的马车遭到破坏。之后我们改乘其他马车尝试脱离战场，不料却因路况恶劣而不得不抛弃马车。接下来预定以无马车的状态继续护卫。」

卡莉娜流利地回答。另一方面，路卡斯皱眉以对。

「……马车遭到破坏？」

「是！一切都是东边境伯军的怠慢──」

卡莉娜越说越激动，却被路卡斯打断。

「卡莉娜，马车的护卫事项主要是托付给你，无关乎东边境伯军或其他人员。」

「这……」

「害艾莉西亚殿下陷入险境，单就这点而论，我们与东边境伯军同罪。即使马车遭到破坏，殿下依然平安无事，我们应该感谢这份幸运，而非借此责怪东边境伯军。」

「……」

卡莉娜陷入沉默无言以对，路卡斯小声叹气。

「卡莉娜，你去率领骑士团讨伐敌人。」

「……护卫任务呢？」

「我会亲自护卫艾莉西亚殿下。不用太多团员辅佐，大约五名就好。」

「只有这样没问题吗！？」

卡莉娜惊讶得两眼发直。路卡斯微微点头。

「目前在后方追赶我们的是魔物和人类的联军。尤其是魔物，数量众多。东边境伯的军队正在设法阻挡，不过没多久就会追来。我们不该让兵力闲置于此。最好尽量组织一支完整的部队，一鼓作气歼灭敌军。」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路卡斯拍了一下卡莉娜的肩。

「卡莉娜，交给你啰。」

「是！……艾莉西亚殿下，我必定会完成使命的，请您保重。」

卡莉娜向艾莉西亚行了一礼，跨上马背，开始统整骑士团的团员。

「那么，艾莉西亚殿下，请您随我同行。」

路卡斯向艾莉西亚伸手。壮年男性脸颊上特有的皱纹形成温柔的微笑。

不知为何，艾莉西亚的不安逐渐增长。王国首屈一指的强者路卡斯负责护卫，这是非常值得放心的一件事。本该是这样的。

有种不祥的预感。只不过，艾莉西亚是战斗的门外汉，在这种状况下无法对路卡斯提意见。十岁少女的知识和心态并不足以办到这点。

犹豫片刻后，艾莉西亚握住了路卡斯的手。

◇　◇　◇

王都卢德西亚。

这是卢弗雷姆王国最大的都市，以昔日的英雄汉丽塔‧卢德西亚为名。这座国家中枢和尖端技术汇集的都市有许多市民生活。

即使天气恶劣，热闹的气氛也没消退。

雨天中，餐厅的招牌女服务生从傍晚便张罗着开店事宜。

穷困的男子披着肮脏的长袍挡雨，逢人乞讨。

吟游诗人在商店街的屋檐下歌颂英雄。

艳丽的女性在花柳巷中揽客。

街上的喧嚣声此起彼落，遍布整座都市。

在这样热闹的王都卢德西亚中，有个气势非凡的建筑物。

那就是──王城安德鲁西亚，这个国家的盟主卢弗雷姆王室的居城。

这座耸立于王都的城堡居高临下。城堡一隅的房间内有两名男子。

其中一名是青年，澄澈蓝眼和琥珀色头发为其特征。他的目光锐利，五官端正。不同于傲慢的容貌，他的表情蕴含着聪明伶俐的气质。这名青年的名字是雷纳德‧海斯‧卢弗雷姆，卢弗雷姆王国的第一王子。

另一名男子是穿着修士服的初老男性，名叫亨德利塔‧帕斯特雷‧贝雷特拉姆。他在王国中位居〈英雄教〉祭司一职，是除大祭司以外仅有四名的祭司之一。地位仅次于王族和大祭司的他是王国数一数二的权贵。

直到方才，这两名男子都在参加王国最高议会──「中央集会」。

「中央集会」是决定王的意向、下达命令的正式会议。

与会者有现任国王瓦伦丁‧拉兹维特‧里耶库斯‧卢弗雷姆、现任王妃和现阶段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第一王子，卢弗雷姆王国的〈英雄教〉大祭司和四祭司，分别肩负王国东南西北的边境伯，以及担任要职的中央贵族。国家重要人物齐聚一堂、定期召开的这场集会，是谈论国家去向决定最高决策的场合。

雷纳德与亨德利塔同为著名权贵，其模样却呈现对比。

雷纳德坐立难安，时而仰望窗外阴暗的天空，时而在室内踱步。相对地，亨德利塔则在优质的长椅上坐满，喝着银杯之中的饮品。

看亨德利塔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雷纳德再也无法忍耐，决定向他搭话。

「你觉得阿诺德发现了吗？」

雷纳德如窃窃私语般询问。亨德利塔立刻理解雷纳德所指为何，微微摇头。

「我想他大概不知情吧。」

雷纳德的担忧起因于他和亨德利塔的「计画」。情报一旦泄漏出去，将会演变成严重威胁到两人立场的事态。有别于表面上的态度，雷纳德向来行事谨慎，这样担心可说是他的作风。

不过，亨德利塔认为他的忧虑只是杞人忧天。

召开中央集会时，面容显老的东边境伯尽管眉头深锁，仍然悠然处之。想到那副样子，亨德利塔露出苦笑。

东边境伯，阿诺德‧多莱‧冯‧诺赞第，年纪轻轻就继承边境伯的地位，凭借出类拔萃的能力使东部领地蓬勃发展的杰出人物。论军事和统治才能，他无疑是王国内屈指可数的存在。不过正因为年轻，亨德利塔知道他的能力有些偏颇。

「尽管他一直致力于谍报行动，依然无力触及中央……估计是他忙着提防东边接壤的圣公国和南方的小国联邦，所以才没这种余裕吧。目前他的力量并不足以察觉中央的企图。」

地方领主对王权周遭的情形往往理解不深。毕竟在情报领域中，距离是最大的障碍。况且，所谓的边境伯是事务繁忙的立场。一般而言，光是关注自身领地和邻近国家就要费尽心力。阿诺德是有能力没错，只是目前资历尚浅，想必很难从远方干涉中央的纠纷。

话虽如此，再过十年恐怕就不是这样了吧。亨德利塔没将这话说出口，只是再次喝了一口银杯中的饮品。红茶的芳醇香气和苦味在嘴里散开，爽口的风味流入喉咙。这一口茶带来幸福感。圣公国产的茶叶果然不同凡响。亨德利塔从容不迫地品茗。对于他这副样子，雷纳德拉长了脸。

「……是吗？真是如此就好……」

雷纳德回完这话，再次望向被雨打湿的窗户。不过，他的身上散发着与回答完全相反的情感。亨德利塔感受到了近似不安的精神动摇。

亨德利塔小声叹气。雷纳德活过的人生不及自身的一半，要求他泰然处之或许还是太苛刻了吧。尽管这样，他就不能掩饰一下内心的动摇吗？或许这也是那位公主出生造成的弊害吧。想到那双可恨的黄金眼眸，亨德利塔皱了眉。

「……您畏缩了吗？」

「……」

「您在后悔对自身的亲妹妹下手吗？」

「……没有，没那回事。我们本来就没见过几次面，也没说过几次话。她死了我也无所谓。」

雷纳德平淡回应，话中没有半点虚伪。从他身上反而感觉得到乐见其成的想法。这也是当然的。就是因为期望致艾莉西亚于死地，雷纳德才会和亨德利塔联手。问了个蠢问题啊──亨德利塔心想。

这个国家的王位原则上都由正妃的长子继承，不过，同个时代有英雄继承者存在时要另当别论。继承王室血脉的英雄有王位继承权。这是这个国家的惯例之一。事实上，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中，也曾发生金眼拥有者越过正妃的孩子即位的案例。对正妃的长子雷纳德而言，第三公主是唯一威胁到他即位的存在。除掉公主应该值得庆幸，假如他会为此忧虑，亨德利塔肯定早就弃他于不顾了吧。

既然如此，雷纳德在畏惧什么？亨德利塔手抵下巴思考，这时雷纳德夸张地耸了肩。

「我只是在担心会不会成功罢了。只有这样。」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东边境伯的骑兵再厉害，在魔术之前也与婴儿无异。能够称作最大威胁的阿诺德目前也在王都。就战力层面而论，不可能失败才是。」

贵族领主通常拥有优秀的魔术能力。以战力来说是个威胁。假如第三公主的王族边境访问有阿诺德随行，亨德利塔八成不会实行计画。幸运的是，这次王族边境访问与中央集会的时间重叠。不仅如此，王族成员不知在想什么，竟然做出指定那个禁忌之子担任代表这种匪夷所思的决定。

据说那个禁忌之子不会使用魔术。虽然不是没有欺瞒的可能性，不过隐瞒禁忌之子的情报对这个国家的国民并无益处。

换句话说，负责这次护卫的东边境伯部队处于无比容易掌控的状况。除此之外，亨德利塔他们更是掌握了关于东边境伯部队和护卫路线的情报。对于早已渗透这个国家中枢的教会而言，想取得这种程度的情报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亨德利塔扬起嘴角。现在的状况完全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神替亨德利塔准备了能够同时解决两项担忧的舞台。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亨德利塔不可能不把握这个状况。

「阿诺德的事不需要担心。部队编制和护卫路线都在我们的掌控中。其中一个隐忧八成也被这场雨排除了。」

「……喔，这也是我想问的。先前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真的唤来了风雨。而且雨是下在护卫地点附近吧？竟然连王都也会受到影响。到底是怎么这样大范围改变天气的？」

听见雷纳德这道疑问，亨德利塔浅浅一笑。

「容我保密，这是教会的秘术，类似魔术。」

「如果魔术办得到这种事，早就乐得轻松了啦。」

雷纳德对亨德利塔投以狐疑的眼神。不过，他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轻声叹了一口气便在亨德利塔对面的长椅坐下。

「不必担心，静静等候自然会收到好消息。无论阿诺德怎么行动，胜败都已成定局。」

亨德利塔将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为窜过鼻腔的幸福滋味莞尔的同时，他将银杯放到木桌上。然后，往对面抱胸的雷纳德看去。

「比起阿诺德，我更建议您把心思放在北边境伯身上」

「……北边境伯吗？」

「是的。阿诺德姑且不论，北边境伯必须多加提防。长年担任边境伯不是说说而已。他对中央的状况也知道不少。」

北边境伯盖欧克‧希亚‧冯‧爱德斯坦。

边境伯中最棘手的人物就属这个北边境伯。迅速将父亲拉下边境伯的位置，长年治理北部领地，具备的经验如煮透的红茶深邃。玩弄权术的伎俩妙不可言，足以肩负王国与北方帝国的国境。唯一不顺遂的只有子嗣。生下的孩子都是女孩，过了好一段时间嫡男才出生。出于这项因素，盖欧克目前为孩子的事伤透脑筋，不过亨德利塔与他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会谈家务事。盖欧克的名字突然出现，让雷纳德一脸讶异。

「我知道盖欧克阁下能力出众……不过，为何现在会提到他？」

「……因为他有可能干涉这次王族边境访问。这次中央集会据说也是他提议召开的。」

「……目的是？」

「天晓得，我也不清楚。起码可以确定与我们不同。」

如果盖欧克真的介入，就会成为不容忽视的隐忧。什么不怕就怕他深远的谋略。万一他的目的与亨德利塔冲突，他们的计画很有可能会被阻挠。

「……这样没问题吗？」

「……现在我们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依我猜测，盖欧克阁下的目的不是妨碍我们的计画。」

「……也是，外人的生死在他眼里无关紧要。」

「正是如此。」

亨德利塔舒一口气，想滋润干渴的喉咙，这才想起茶杯已经空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啊。亨德利塔静静起身。

「……要走了吗？」

「嗯，待太久引来怀疑也是自讨没趣。」

「……说得也是。」

「收到好消息再见面吧，容我告辞。」

行了最高级的礼后，亨德利塔离开房间。

窗外的日光泛着橙红，滴落在街上的水声仍无消失的迹象。

踩在红色地毯上的亨德利塔仰望天空，小声嘟哝。

「大祭司把英雄看得太重了。汉丽塔的话根本不需要一字一句遵守。」

就是这样才会多一个麻烦。过去听到大祭司的决定──要留禁忌之子一命时，亨德利塔心中满是焦躁。不过，这个麻烦也会在这次计画中解决。

第三公主和禁忌之子。

啊啊，没想到两个目标会在远离王都的位置相见。而且是在只有菜鸟骑士团和脆弱的东边境伯军护卫的情况下见面。

激动的情绪转化为欢喜，令亨德利塔浑身颤抖。

神是存在的。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都是由那位尊贵的存在建构的。否则，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天助我也的状况。这是神准备的试炼。神都张罗到了这个地步，亨德利塔不会迟钝到没察觉他的意图。

英雄什么的无非是假象。赐予人类的奇迹全是神的旨意。

亨德利塔确信自己的信仰才是正确的。

神是这样说的：汝当消灭人类之敌──拥有金眼之物。

这一晚将是她们最后的时光。起码，这个时代应该不会再出现怪物主宰人类国家的情形。唯一的忧患是北边境伯，不过那人一定也会设法解决。亨德利塔想到那位实力在神殿骑士中数一数二的男子，扬起了嘴角。

第一卷 第六话《幼少期篇 金眼》

「嗯──没有啊。」

精灵术〈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观测的范围。

其中没有艾莉西亚，察觉这点，我不禁嘟哝。

〈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在暴雨中拥有广大的范围，同时也能清楚检视范围内的物体。即使细细搜索〈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带来的大量情报，依然确认不到艾莉西亚的存在，这意味着她逃到了精灵术的范围外。

以圆形范围掌握南北战场资讯的我，推测出艾莉西亚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

那就是西方，只有杂木林和兽径的危险路线。

虽然这个路线不适合马车逃跑，不过可以理解圣金骑士团为何选择往西逃。考虑到南北都是战场，这是妥当的选择。毕竟他们不会料到南方的战斗已经结束。

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后方在与魔物和人类的联军激战。要去那边支援，还是去追艾莉西亚……

〈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向我通报战况。

水的细微波动经由雨滴传来。情报环绕，聚集到我身边。精灵术传达的战况是──我军居于下风。敌军人数不多，多的是魔物数量。

数量在陆战中相当重要。尤其是在平原地带，优劣会如实表现出来。

目前正在交战的东边境伯军是人数不足一百的骑兵队。即便与遭到冰封的部队会合，东边境伯军现在也只有合计约两百名的骑兵。其余两百名骑兵应该不会就此阵亡。估计是因为在第一次袭击时负责殿后才分头行动吧。殿后的别动队目前状况不明，没有余裕耐心等待他们参战。部队本身也可能疲于与魔物的战斗，不太能指望这战力。

「圣金骑士团……不在啊。」

我懂了。看来圣金骑士团是把魔物交给东边境伯军应战。他们的任务终归是护卫艾莉西亚。可说是妥当的判断。既然如此，应该可以认为艾莉西亚现在正被圣金骑士团保护。

（那就先去援救我军吧。）

当我如此判断时──

〈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感知到的消息使我停下动作。

人的动静陆续从术式范围的西侧增加。对方是一群井然有序的骑兵。身上配戴的装备与东边境伯军不同，是为了侍奉公主而成立的骑士团。骑士团几乎全员奔向战场。打头阵的骑士是女骑士卡莉娜。呐喊着朝魔物冲锋的身影勇猛果敢。

问题是，艾莉西亚人呢？

圣金骑士团的首要之务是护卫公主。如果前线没有部队维持，倒还可以理解，但这边有东边境伯的军队。圣金骑士团没道理专程过来助阵。让公主周遭唱空城计反而才是下策吧。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令我满心困惑。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现在知道的只有圣金骑士团位于此处，以及艾莉西亚身边防御薄弱这两点。

万一公主遭遇不测，就代表任务失败。罪责也将落到我的头上，进而演变为让讨厌我的人开心的结果。那是多么地令人不快。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艾莉西亚平安。不知是因为她是拥有金眼的同胞，抑或是她的为人影响，感觉两者皆是。

「白雪，我们去找艾莉西亚殿下。」

「遵命。」

我牵起白雪的手。

目标是西方。我编织隐匿身形、翱翔于天际的术式，与白雪纵身跃向了空中。

于空中翱翔的我低头四处寻找。不只要隐蔽身影，更要在空中飞，现在我没有余力再用其他精灵术。不过，我对逃跑的路线大致有头绪。

西侧道路虽然是兽径，却几乎是一路到底。路上应该会有痕迹才对。

再次使用〈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也行，只是发动这个术式需要比其他精灵术更久的时间。等找不到公主的所在位置再发动也不迟。

不久后，我的预测命中。

泥泞中有辆被抛弃的马车。确定周围没人，我和白雪静静降落在马车旁。敞开的车门内没有任何人。

白雪抽动了下端正的鼻尖。

「有公主殿下的味道。」

兽人族的五感人类无从比拟。白雪的话可以信任。

「车轮陷在泥里不能动了啊。」

虽然地面满是泥水，非常难看清，但可以确定有状似动物脚印的足迹往西延伸。他们似乎是舍弃了马车骑马移动。足迹数量不多。果然护卫相当薄弱。

「我要用法术搜寻位置。」

令人犹豫涉足的污泥路。在这种路上，连马都有可能跑不太动。照这样来想，他们应该没走多远。小蓝回应我的呼唤，将小巧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苍蓝色光辉带来暖意。蓝色波动从全身上下往四周扩散，我的认知范围渐渐扩张。不过，这次的〈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没有方才那么明晰。频繁使用精灵术造成的疲劳如今明确地表现在精神上。

连自己也感觉得出注意力比刚才更涣散。外加西侧路线有许多被林木包围的场所，这也成了〈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的阻碍。

能够轻易俯瞰树林，却非常难看清楚绿荫底下。

这是因为雨水流经的路线变得复杂，难以一一掌握。现在映照在我脑中的是马赛克般的景象。这令我十分焦躁。我的实力终究还是不到家。即使能够发动精灵术，精细度却粗糙得很，远比不上露蒂的境界。

我不由得绷紧神经，鞭策自己。

要再运用得更好，让感觉变得更敏锐。精灵术捕捉的情景不是经由视觉传递。不过，我的感觉无法超越人类的肉体，无法以自然的状态接纳感觉的受器。

为了凝视景色，我下意识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双眼上。

艾莉西亚的所在地点，只要知道这点就好。

于是──视野闪烁。

「……啊。」

异样感袭向两眼。我知道这股感觉。

细胞痉挛。瞳孔放大，眼球的血管膨胀。刺痛的征兆令人不忍想像。

这是。这种感觉是。过去我的眼睛发生变化时的──

「──唔！」

呻吟才刚脱口，就有一股灼热侵袭双眼。痛得彷佛眼球连同视神经一并被挖开一般。我拼命忍耐想要大叫的冲动。

这次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余力再维持精灵术。我紧闭着双眼，用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贯穿眼睛的剧烈疼痛如电击般直冲脑门。痛楚逐渐扩及整个头部。过于强烈的痛苦使我不禁跪下。

「主人！？」

察觉到我的异常的白雪担心大叫，不过我没心力回答她。

我一味拼命地挽留即将远去的意识。视野染成纯白。

中心如深渊般凹陷。最终，黑暗吞噬了所有一切。

眼前有名男子。

穿着金色铠甲的男子手里握着染红的剑。

剑锋正对着我。男子的眼神散发的是不折不扣的杀意。我想扭开身体，身体却没反应。没有动作的征兆。有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不协调感。可能是大脑与管控视野的器官不相连吧。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有这种荒诞无稽的确信。感觉就像只有眼睛属于我，映出异常逼真的影像。

忽然间，视野浮空。似乎是有人扛起了我的身体。

这时，我才发现周围还有其他人。但是，看不到相貌。视野被固定在眼前的金色铠甲上。这种奇妙感觉就像在看电影场景，没有半点真实感。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就是这个视线的所有者正感受着无与伦比的恐惧。

恐惧如水渗透般扩散，渐渐侵蚀我的心灵。

惊愕、绝望、厌恶、恐惧。视野湿润，变得模糊──

「！」

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被雨淋湿的大地。喘不过气的感觉缓缓消失，呼吸自然而然加快。土的浓烈气味和雨的闷湿味令我不禁想咳嗽。痛苦和恐怖悉数消散。

眼前的景色确确实实是我自身的视野。不是刚才那种奇妙的影像。

我是做梦了吗？那个影像是什么？没人回答我的疑问。唯有模糊的焦躁感充斥我的内心。莫名其妙。只是，再这样下去会来不及。

「主人……？您还好吗？」

听白雪关心，我微微点头。

「动作快。艾莉西亚殿下有危险。」

嘴巴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我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提到艾莉西亚。

可是，我有种莫名的把握。艾莉西亚处于危险之中，正在寻求协助。这种来历不明的把握存在我的心中。我深深呼气。回想视野变暗前，在内心回荡的感情。这次绝对要做得更好。

【水精的领域（Spiritus aquae recognitio）】。

双眼已经不再疼痛。

◇　◇　◇

艾莉西亚不曾体会过恶意。

周围的人基本上都对艾莉西亚温柔以待。即使是本该被忌讳的黄金眼谋，对于被奉为英雄的她而言，反而可以说是一种象征。自从绝口不提精灵，艾莉西亚收到的净是称赞，从无反感。

因此，艾莉西亚才无法觉察到，针对自己的加害心及其冲动。

带领部队的路卡斯忽然停下脚步。

一队之长的行动等于对队员的命令。与艾莉西亚共骑一匹马的女骑士效法路卡斯，拉缰绳使马减速。三名围绕艾莉西亚跟随的骑士也同样拉住马匹。其中一名骑士策马跑到路卡斯身旁。

「团长，请问有什么──」

然而，他的请示没能说到最后。

「……咦？」

这声呆愣的疑惑不知来自何人。

事发过于突然──骑士的头盔飞上半空中。

沿着挥下的剑尖滴落的是鲜红的液体。躯体上没有首级。份量惊人的血液从断面喷出。失去脑袋的骑士直接摔下马，咚的一声，传来令人不适的声响。伙伴突然一命呜呼的冲击令其他骑士发愣。

眼看自己敬爱的队长行凶，没有任何一人能立即反应过来。这短暂的空档成了致骑士于死地的关键。路卡斯手里的凶器袭向其他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下的剑划出鲜红的轨迹，砍飞另一颗头颅。

斩击精准划过盔甲之间的缝隙，是他具备绝妙剑技的证据。但对神殿骑士团前副团长路卡斯而言，这样的绝技只是雕虫小技。

「！？」

两名伙伴接连丧命，其中一名骑士发出不成话语的嘶吼，对路卡斯突击。失去冷静的他没有胜算。路卡斯轻易弹开挥向自己的剑，以流畅的动作刺穿骑士的颈部。

只剩艾莉西亚和女骑士两人。

对路卡斯突然背叛一事感到震惊的女骑士做出的选择是──逃跑。女骑士策马转向奔跑。然而，她的生命没有持续太久。背对敌人的骑士没有胜算，也无机运可言。

路卡斯冲到她的背后，无情地斩断颈部。伴随着临终惨叫，女骑士的脑袋掉在地上。从颈动脉涌现的血液喷湿艾莉西亚的长袍，马上满是血淋淋的铁锈味。被尸体摔落的劲势拉扯，艾莉西亚骑着的马跟着摔倒，胡乱踢腿。

艾莉西亚承受不住马匹摔倒的摇晃和冲击，身体被抛向空中。浮空感维持不久，一阵冲击流窜全身。即使如此，她仍勉强保有意识，因为地面被水泡湿，形成了柔软的泥水。若是干燥的大地，艾莉西亚全身的骨头恐怕早就断光了吧。

「菜鸟骑士就这种程度，真是软弱至极。」

耳边传来这样一句话，下一秒艾莉西亚被人硬是扛起。

「唔、呜。」

「要是让您乱动也很麻烦呢。」

听见路卡斯的声音的同时，艾莉西亚的嘴巴被某种物体捂住。难以形容的臭气侵入她的鼻腔。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使不上力。

「为……么……」

为什么？艾莉西亚的疑问没能说出口。路卡斯扛着瘫软的艾莉西亚，再次骑上马奔驰而出。

「实在是受不了那群蠢货，净会增加我的工作。」

路卡斯这句语带烦躁的嘟哝成了最后的声音，艾莉西亚的意识坠入黑暗之中。

闻到土和草木的浓郁气味，艾莉西亚睁开眼。

睁眼所见全是土和污泥。脸上的不快触感就是这些泥土造成的吧。

舌头传来沙子的粗糙感。苦味和恶心感充斥口腔，让艾莉西亚泫然欲泣。她试着扭身避免喝到流向嘴边的泥水，却发现无法如愿。身体使不上力，彷佛躯体和四肢都不属于自己一样。

尽管如此，全身却痛得要命。呼吸似乎也有困难。这是艾莉西亚至今从未体验过的痛苦。身体的异状令她感受到死亡的来临，萌生的恐惧深不见底。

「……您醒啦。亏我本来打算至少给您一个痛快的。」

听到男子冷漠的声音，艾莉西亚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路卡斯的声音。平时带来安心感的声音如今在艾莉西亚听起来却判若两人。

「看来洛库洛果的催眠效果还是太弱了。想不到才走一段路就会清醒。」

可以瘫痪行动这点倒是挺方便的──路卡斯喃喃说道。

「……呜啊……呜。」

「喔，就算您想说话，应该也说不好吧？这种药就是这样喔。」

语气平淡的路卡斯令艾莉西亚畏惧。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做这种事。不只杀害骑士同伴，现在更准备对艾莉西亚痛下杀手。难道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艾莉西亚对路卡斯瞭解不多。他在父亲和亨德利塔祭司的推荐下成为自己的骑士团的临时团长。知道的只有这样。

是因为自己没怎么跟他说话吗？还是因为自己耍任性说要和葛雷拉德坐同一辆马车？

艾莉西亚拼命思考。可是，年仅十岁的她不可能想到原因。这个世界有许多事是在王宫内备受呵护、远离世俗的她所无法想像的。

「……啊。」

动弹不得的艾莉西亚看不见路卡斯的样子。她凭着本能寻找穿插在雨声中的声响。现在雨声减弱些许，或许听得见形形色色的声音。艾莉西亚以听觉代替不听使唤的身体和视野，挣扎着寻找路卡斯的动静。

艾莉西亚是如此地拼命，相对地，路卡斯却毫无动作。既没有走过地面的声音，也没有铠甲碰撞的金属声。简直像在等待什么似地，静止不动。

这份寂静令艾莉西亚毛骨悚然。

忽然间，只有雨声和流水声的世界出现变化。泪水盈眶、侧耳聆听的艾莉西亚──听见了声响。从她背对的方向传来轻轻踩踏草木的声响。

（有人来了……？）

是其他骑士吗？还是东边境伯的军人？又或者，说不定也有可能是葛雷拉德。

艾莉西亚的心中点亮一线希望。

在故事中，无论何时，赶来营救公主的都是骑士。这是故事的惯例，是约定俗成的发展。骑士解救公主，故事圆满落幕。艾莉西亚读过的童话故事大多都像这样迎来美好的结局，另一方面，邪恶势力则会被消灭。

艾莉西亚并不知道，现实没有故事那么温柔。要一个出生才没几年的女孩看透现实相当困难。即便看破尘世，她的现实也会因此扭曲。毕竟人往往会逃避痛苦，借以维持心灵安定。

十岁的艾莉西亚也不例外。对于至今不曾知晓痛苦的她而言，这个状况实在太过残酷。正因如此，艾莉西亚才会祈愿。死命地祈求。年幼的她渴求着希望。遗憾的是，这个世界比她想像的更加丑陋。

传入艾莉西亚耳中的是──

「喂喂喂，你们看起来玩得挺开心的嘛。」

随着邪恶笑声来临的──另一股恶意。

传入耳中的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低沉黏腻的声音十分刺耳，让艾莉西亚发自本能感到厌恶。

「……总算出来啦。你从刚才就在偷窥我们，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哈哈！那还真抱歉……不过啊？突然看到骑士砍杀同伴，正常人都会提防吧？我们才不想被连累死在你手下咧！」

相对于一脸不耐烦的路卡斯，不明男子低声窃笑，态度轻浮。

他是明显会被归类于邪恶一方的类型。故事中拯救公主的骑士并不存在。艾莉西亚产生一线曙光消失的错觉。

气喘吁吁。呼吸加快。尽管如此，也无法如愿逃跑。现在艾莉西亚能做的只有止住声息。

「……其他人不出来吗？」

「唉，什么嘛，被你发现啦？──喂！大伙们，这位骑士大爷早就看穿啦。」

不明男子大喊，几名男子从林木间现身。

露出样貌的男子们装扮没有一致感。衣服品质不同，手里的装备也不同。弯刀、直剑、短剑等等，各自握着不同的武器。

唯一相同的是全员脸上都带着下流的微笑，逐步包围路卡斯和艾莉西亚。

「所以呢？你们是什么人？」

「啊？怎么可能老实回答啊。比起那种事！」

身旁传来不明男子的声音，艾莉西亚的头忽然被拉起来。

被粗暴抓住的头很痛。但即使想挣扎，身体也动弹不得。艾莉西亚被迫往上抬头，闯入视野的是一名肤色浅黑、长满胡须的男子。这名男子看见艾莉西亚的脸，皱了眉头。

「金眼啊，跟消息一样。但是，禁忌之子应该是男的才对……难不成，这家伙是那个公主？」

胡须男对路卡斯投以狐疑的眼神。

「喂！骑士大爷。禁忌之子和他的随从在哪？你应该知道吧？」

「天晓得，我也不清楚。毕竟另一边在打仗，也许早就死于乱斗了吧？」

「……唉，伤脑筋。这下都白准备了啊。」

完全扑了个空──胡须男遗憾地说。接着，他兴致缺缺地对路卡斯问。

「话说骑士大爷，这家伙是公主吧？你不保护她没问题吗？」

胡须男如此问着，把艾莉西亚的脸转向路卡斯。路卡斯微微摇头。

「原本就打算杀了她，没问题。」

「你这骑士大爷可真过分。公主殿下好可怜喔。」

胡须男低声窃笑，看起来根本不觉得可怜。

「话说回来，可以请你们快点离开吗？你们会妨碍到我做事。」

「……喂喂喂！骑士大爷。你没看到这人数吗？可能你对实力蛮有自信的，不过我们可比那群菜鸟强多了喔？劝你最好别挑衅我们。」

胡须男冷笑道。四周的男子也跟着他嘲笑。这一瞬间──

路卡斯的目光闪烁危险的冷光。令人产生一种周围温度骤降的错觉。

面对路卡斯释放的冰冷杀意，咧嘴嘲笑的男子们顿时摆出架势。

路卡斯依序瞪视他们，平静地开口。

「……以强盗来说，你们的架势和装备好得过分。可以想见你们是某个组织的成员。」

「……」

「王国内虽然有地下组织，不过没几个敢对边境伯的军队和骑士刀刃相向。」

路卡斯握剑。

「你们是黑暗组织〈愚者末路〉吧？」

「……唉，果然穿帮了啊。」

胡须男耸肩，态度不如方才从容。他流着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卡斯。路卡斯点了点头，像在附和胡须男的回答。

「既然卢弗雷姆王国最大的地下组织也参了一脚，第二次那场不自然的魔物袭击也就说得通了。你们对黑市交易熟门熟路，要取得剥夺魔物理性的【第一级危险指定】的植物和药物轻而易举。」

有别于现场的紧张感，路卡斯轻描淡写地罗列言词。

「袭击的目的……从你的口吻推测，是禁忌之子和他的兽人随从吧……话虽如此，你们对禁忌之子……似乎也没什么坚持。也就是说，目标是那个白兽人族吗？」

「……」

「沉默就表示你承认了吧？不过，这个动机感觉有点薄弱，不足以诱使你们袭击东边境伯军和我等骑士团……」

「……这次你们比较容易袭击。单纯只有这样。」

胡须男说完这句，把艾莉西亚扔在地上。所幸，泥泞吸收了冲击。尽管脸上沾到更多泥水，不过没有痛楚。胡须男看着路卡斯，打开话匣子。

「……总之，要不要先自我介绍？虽然你的身分我大致猜得到啦。顺带一题，我是赛文。既然你是骑士团的人，好歹听过这个名字吧？」

「……赛文？这名字是〈愚者末路〉的干部〈持数者〉之一吧？」

「一点也没错。所以你叫啥？」

路卡斯沉默以对。对此，胡须男赛文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你的立场来想，不想说也很正常。只不过，在新兴的圣金骑士团中有这具铠甲的人可想而知……还是说，你非要我明讲不可？」

「……你知道得挺多的嘛？」

「废话，不知道的话，我才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咧。我们可是比你们想像的更怕军队和骑士团。」

听到赛文这番话，路卡斯冷冷一笑。

「……光是干部丧命就会安分的组织说这句话确实有说服力。可以理解。」

「……那次只是情况一再超出预期，和军队、骑士团无关……到头来，也没查出犯人的身分，这样教我们怎么可能不谨慎……」

赛文不屑地说，语气中混杂着焦躁。

「……顺便问个问题，你听过『水魔术师』吗？」

「喔，那首诗歌吗？难道你相信那种童话？」

「倒也不是……也罢。刚才那话当我没说。」

赛文清了清嗓子，再次面对路卡斯。

「所以咧？报上名字吧。」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也不必特地报上名字了吧。」

「啧！你这人真没意思。」

赛文一脸无趣地啐了一口。路卡斯见状晃了下剑尖。

「你到底有什么事？专程过来打扰是有目的的吧？」

「你说得没错喔，骑士大爷……算啦，这样叫也没劲。路卡斯‧雷恩，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路卡斯表示不解。

「暂时跟我们联手。东边境伯军比我预期的更难缠，执念也很深。为了确保时间逃跑，我想尽可能地重创他们。为此，同伴越多越好。听起来很简单吧？」

「……」

「……啊，别担心。我知道你的伙伴不是骑士团。」

「……你真的知道很多啊。」

赛文这话让路卡斯死心似地叹一口气。

「有意见的话去找你的上司。毕竟是他们自己犯蠢。」

「……」

「喔对，不然我们顺便帮你逃亡吧？虽然我是不知道你杀完公主殿下后打算怎么做，不过……看这样子，现在这状况超出你的预料了吧？」

逃亡──路卡斯对这个词产生反应。

「……我无法信任你们。」

「也是。我们也不是好心提议的。作为逃亡的代价，我要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捉住白兽人族，就这个忙。」

赛文的话让路卡斯陷入思考，之后静静点头。

「……好吧。反正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无法待在这个国家的事实。」

「正常啦，毕竟你们做得太过火了嘛。」

赛文如此说道，宛如事不关己。看路卡斯沉默，赛文不予理会，拍了下手。

「总之交涉成立。那就交给你啰，路卡斯老兄。」

「……在那之前，我要把那个杀掉，可以请你让开吗？」

路卡斯用剑指着艾莉西亚。听到他这句话，赛文面露惊讶。

「喂喂喂！这么快就要杀啦？难得有这机会，先玩一玩再送她上路嘛！」

「……玩什么？」

赛文以不怀好意的表情笑了笑。

「说到玩女人也只有一件事吧？」

听懂赛文的意思后，路卡斯傻眼地叹气。

「女人？这丫头也才十岁……」

「不管几岁，女人就是女人。反正都要杀掉，没差吧？」

赛文和他的跟班们露出下贱的笑容。路卡斯像在忍耐头痛般以手扶额。

「……真的是无法理解素质差的人在想什么。」

「……喂，你是想吵架吗？」

「我没那个意思……这里姑且算是战场喔？」

「哼，管它是不是战场，我们都会为所欲为。这个地方离主战场蛮远的，没问题吧？……还是说，你要等到战斗结束才杀？」

「……那可不允许……唉，被麻烦人物缠上了啊。」

路卡斯的语气半是放弃半是烦躁。他对赛文和其跟班，以及──他们的背后投以锐利的视线。接着，夸张地耸了耸肩。

赛文将这动作视为许可，抓住趴在地上的艾莉西亚的脑袋，粗暴地将她的身体拉起来。周围的跟班配合他的动作走近，其中两人抓住艾莉西亚的手。

「呜……啊。」

艾莉西亚从喉咙挤出的声音很沙哑。身体依旧不能动弹。即使能动，她也抵抗不了成年人的力量。被拘束成十字的艾莉西亚眼中映出黄金铠甲。

「……一出问题，我就会立刻砍了她。」

「我没有奸尸的兴趣，拜托你大爷行行好嘛？」

赛文轻浮的话语从艾莉西亚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黏腻缠人。艾莉西亚听不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过，生理上的厌恶和难以忍耐的恐惧充斥她的内心。

「呜呜……」

艾莉西亚的心灵到了极限。思考跟不上突如其来的性命危机。残酷的环境和无法动弹的身体消磨她的精神。呼吸不顺使她的意识迷蒙不清，迟迟不停的大雨和浸泡地面的泥水夺走她的体温。

路卡斯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握着沾有骑士之血的剑一味注视艾莉西亚。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精疲力尽的艾莉西亚没有余力再去思考。

「呜呜。」

超越忍耐极限的心灵出现扭曲，化作泪水沿着脸颊流落。视野变得模糊，看不清楚。现实不像故事那样顺遂。骑士不会来拯救公主。尽管如此，年幼的艾莉西亚仍拼命期望着那样的存在。

「啊……呜。」

谁来救救我。救命。内心的声音渐渐被虚无、被看不见的黑暗溶解。

此时，宛如在回应她的心声一般──吹起了一阵翡翠色的风。

艾莉西亚的身体浮空。

抓住手臂的压迫感消失，被人按住的头部得到解放。

失去支撑的身体受到大地牵引而倾倒。渐渐往下掉。

即便如此，艾莉西亚并不觉得这股飘浮感不舒服。

「什！？」

男子们惊讶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在这瞬间，艾莉西亚的视野发生变化。

茂盛的树叶遮盖天空。冰冷的雨滴从缝隙之间落在脸颊上。

之后，身体被人轻轻抱住。

映入视野的是黄金色的双眼。在艾莉西亚的认知中，拥有这种眼睛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人。葛雷拉德‧诺赞第，仅此一人。

「啊、咦……啊。」

紧绷的心灵逐渐放松。如履薄冰勉强维持的意识慢慢远去。绿光占据艾莉西亚的视野。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葛雷拉德温柔的微笑。如今，艾莉西亚的心中已无恐惧。

◇　◇　◇

任凭冲动驱使的挥击，轻易截断男子的手臂。这是我第一次体验斩断肉和骨头的触感。这种异样感相当不舒服，彷佛两个手掌被印上了看不见的烙印。

「什！？」

手臂被斩断的男子惊呼一声。耳边传来大叫，非常刺耳。

挥完剑，我改变姿势，顺势猛力踹向他的腹部。

我的踢击经过风精灵术加速，将他如皮球般踢飞。他的身体穿过花草撞到大树的树干，之后趴倒在地。

这样他就暂时动不了了吧。我往右方瞥一眼，只见白雪割开了抓住艾莉西亚左手的男子的颈动脉。鲜血喷出。咚的一声，男子倒在地上。

抓住艾莉西亚的头的男子已经往后跳去。

判断速度真快。

在空中重获自由的艾莉西亚往下坠落。施展精灵术就能调整坠落速度。我迅速将她横抱在身前防止她受伤。尽管浑身瘫软没有动作，但艾莉西亚依然活着。为此放心的同时，内心燃起了一把无名火。

艾莉西亚的脸被泪水和泥巴沾湿，让我看得很是心疼。

「啊、咦……啊。」

她没办法顺利发音。估计是被下了某种药。

只可惜我现在没有余力担心她。

我对艾莉西亚微笑，旋即呼唤风的力量。

右后方有气息紧逼而来。是剑以惊人速度划出的轨迹。想完全避开有难度。

我用右手重新握好「黄昏」，将艾莉西亚抱紧。

袈裟斩从头顶上袭来。不等视觉认知，我就将「黄昏」插在地面上。下一瞬间──右臂传来冲击。

我以剑身承受斩击的威力。这道斩击对我这个十岁儿童来说过于沉重，逼得我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抵挡。敌人的剑伴随着金属声滑过剑身，剑锋陷入污泥之中。或许是想连同艾莉西亚一并斩断，力道相当大。这使对方的追击迟了一拍。眼看成功防住这沉重的一剑，我立刻抱着艾莉西亚拉开距离。

接着，举剑注视前方的黄金骑士──路卡斯。

攻击被挡住似乎让他很讶异。只见他倒吸一口气。

我警戒着他的动作，将心思放在第六感精灵术上。包围我们的人数很多。根据风精灵术捎来的情报，路卡斯加不明男子们共有十名以上。

奇妙的是，这个状况与我不久前看见的影像非常相似。

依照情势来看，假如那是艾莉西亚的视角，很可能就会看见那个景象。

那个影像到底是什么？即便真的是她的亲身经历，时间也兜不拢。如果那是即时画面的话，我恐怕就赶不上了吧。

想到这，我强制中断思绪。

现在不是沉思的时候。脱离这个局面才是当务之急。路卡斯和不明男子们的关系和目的我一无所知。不过，他们是敌人。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我方战力只有我和白雪。此外，还要照顾白雪这名护卫对象。一面保护她一面对付多名敌人的负担太重。尽管如此，我们别无选择。

不知不觉间白雪来到身后，我对她下指示。

「我负责路卡斯和艾莉西亚殿下。其他人就拜托你了。」

「遵命。」

收到我的命令，白雪展现惊人的跳跃力，在树木间移动。

我借着精灵术确认她的状况，同时再次注视逼近的黄金骑士。

他的动作轻巧得不像是穿着铠甲。剑速超出常轨。

假如没有这对眼睛，怕是连要追上他的剑都有困难。

神殿骑士是骑士中的佼佼者才能担当的职务。其中路卡斯更是爬到副团长的地位，实力自然是强得无与伦比。

路卡斯的身影晃动。一瞬之间进逼到面前施展神速的突刺。这招绝技想必葬送过无数人的性命吧。不过，看着这幅景象的我心情分外平静。

按理来说，年仅十岁的我不可能与之抗衡。更别说要在保护艾莉西亚的状况下战斗。

身体素质的差距、剑术的差距、攻击距离的差距。我和路卡斯之间有无数的差距。这些鸿沟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路卡斯大概是这样想的。

只不过，我不同。我拥有一般孩童没有的武器。

精灵术。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愿意出借这股力量的存在就在我身边。

绿光舞动。常人看不见的光芒包覆我的全身。能力有落差就补足。有欠缺的部分就填补。无论敌人的力量多强，全部凌驾于对方之上就好。

──因为精灵术能办到这点。

翡翠色的魔力顺着右臂流动。光芒越过指尖，将「黄昏」也包覆在内。

【风精的轮舞（Ventus spiritus rotae saltante）】

风精灵的加护。促使肉体超越极限的力量充斥我的全身。

右手举着的「黄昏」与路卡斯的突刺交锋。火花四溅，响起尖锐的碰撞声，剑尖朝我的脸迫近。如果是平时的我，绝对躲不开这一击。不过，精灵术〈风精的轮舞（Ventus spiritus rotae saltante）〉能将不可能化作可能。

比接收大脑的指令更快，覆盖全身的风之力驱动我的身体。单手使用会太重的「黄昏」也受到小翠的力量支撑。路卡斯的剑发生晃动。因为出乎预料的力量，他的突刺偏离原本的轨迹。

剑从我的脸旁边穿过去。从路卡斯身上传来的情绪是惊讶。他应该没料到自己的剑会被防住两次之多吧。

我不打算放过这个空档。我迅速蹲下，使尽所有力气果断往上挥剑。「黄昏」缠绕着风的一击将路卡斯的剑弹开。

「！」

路卡斯失去平衡。我趁机钻进他的怀里。

目标是脚。路卡斯穿的骑士铠是金属制的全身装备，用剑攻击很难奏效。若要造成有效伤害，必须对准铠甲的缝隙施展斩击或突刺。也因为这样，非常难对骑士造成致命伤害。

与此同时，全身铠具有脚部相对脆弱的特征。尤其关节部位是接缝，近乎没有防备。

机动力是近身战的关键。只要把脚毁掉，骑士的战斗能力就会大幅降低。

不必追求一击毙命，使其无法战斗就行。抱着艾莉西亚施展的横砍扫向路卡斯。论臂力和技术层面都难以实现的攻击得到〈风精的轮舞（Ventus spiritus rotae saltante）〉辅助。直剑加速。缠绕着风的剑击逼近路卡斯的膝盖。

不过，路卡斯不愧是接近骑士顶点的人物。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路卡斯放开被弹开的剑，顺势跳向空中。他发挥出穿着铠甲难以想像的跳跃力往后退开。

异常灵巧的动作让我瞠目结舌。

想不到他会往后翻。这个大叔的身体能力是怎样？

路卡斯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若无其事地着地，接着一脸不悦地拍掉手套沾到的泥土。我没追击。打从刚才的攻击失败，我就已经决定要先重整态势。

贸然攻击只会向对方露出破绽。我现在一手抱着艾莉西亚，这个破绽很有可能致命。我举着剑摆好架势，观察路卡斯的行动。

现场弥漫着令人不适的寂静。打破这阵寂静的是路卡斯。

「……没想到是你来阻挠我，葛雷拉德‧诺赞第。」

蕴藏在声音中的情绪是惊讶和困惑。

「我对你这名禁忌之子有一定的了解。相传你具备一般孩童没有的聪明才智，剑术出色，其他领域也相当优秀。」

「……」

「不过再怎么优秀，终究还是十岁儿童。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

路卡斯不管我有无反应，独自说起话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你却在需要保护一个人的状况下，挡住两次我的攻击？就凭你这么一个小孩？」

从他的语气中传来的是憎恨和愤怒。

「这未免也太异常。用常识来想，凭你的身体不可能弹开我的攻击。本该是这样的……」

路卡斯以锐利的怨恨眼神瞪着我和艾莉西亚。

「……金眼拥有者果然太危险了。」

路卡斯话中存在的恶意不只是针对我，艾莉西亚也包含在内。〈英雄教〉不是把艾莉西亚奉为英雄吗？隶属神殿骑士团的路卡斯讨厌我这禁忌之子，这可以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艾莉西亚？唯独这点我想不通。

「……我可以理解你想杀我。可是，为什么你连艾莉西亚殿下都要杀？」

听到我的问题，路卡斯冷冷一笑。

「金眼是非人存在。将其视为英雄崇拜并不正常。」

路卡斯的语气没有迷惘，自然得像在表示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看我没回应，路卡斯冷冷宣告。

「人类的世界不需要你们。」

这是绝对的正义──如此断言的路卡斯再次拉近与我的距离。

战斗才正要开始。

◇　◇　◇

对白雪而言，人类象征邪恶。自从被囚禁在人类的世界中，即使数年光阴流逝，这个观念仍盘根在白雪的心底，没有变化。唯一的例外是她的主人葛雷拉德。

在她的人生中，没有其他人类愿意这样接纳白雪。

对兽人族不持偏见的葛雷拉德是人类世界中极其稀有的可贵存在。

这样的他同样也在这个人类世界中被排斥。这件事又加深了白雪对人类的厌恶。

因此，葛雷拉德以外的人类全是敌人──白雪得出这个结论是必然的结果。无论是对葛雷拉德的负面情绪，还是折磨自身的无心话语，全都转化成对人类的憎恨。并且，白雪将她的心托付给了唯一的依靠葛雷拉德。

借着这个方式，白雪得以守护自己的心灵。也因如此，葛雷拉德的话在她耳中比任何事物都来得甜美。若是依赖自己的请托，带来的感受可说是无上的幸福。油然而生的喜悦令白雪痴狂。

喜悦如电击般流窜全身。白雪委身于这股好似快感的感觉中。

啊～～今天是多么美好的一天。被主人依靠、信赖。

不仅如此，居然还能亲手葬送自己的仇人。

宛如被附着在短剑上的血腥味引诱一般，白银野兽向着战场纵身一跃。

◇　◇　◇

目标白兽人族出现在现场时，赛文对此讥笑。

尽管被干掉一名伙伴有些损失，但现场还有其他许多组织成员。

在这种状况下，目标竟然大摇大摆地现身。她是白痴还是蠢货？又或者单纯只是个傻子？

赛文和他的伙伴如此心想。然而，他们没多久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们的目标在林木间穿梭，转眼间又砍死了一名伙伴。

她的动作过于迅速，超乎预期。这种动作完全超越人类的领域，赛文等人根本学不来。在赛文为此震惊时，又有一名伙伴被击飞。他看见了拳头对准那名伙伴的脸殴打，揍断鼻梁打凹骨头的景象。伙伴的颈部向后曲折成不自然的形状，身体以异常的速度撞到树干。

「……啥？」

脱离常轨的武力让赛文发出呆滞的声音。这种事不在他的情报中。

目标是年幼的兽人族，是成年人能应付的存在。不是应该这样吗？

赛文并不知道。应该说，不只赛文而已，组织没有一个成员知道。

白毛一族是什么样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兽人族纯粹就是商品，从没思考过毛色象征的意义。他们只是懵懂地认为白毛一族是拥有高贵血脉的兽人，只具备这种程度的看法。这导致他们误判了白雪的能力，没能察觉到她拥有远超过一般兽人的力量。

兽人族是由最强的人当王。对兽人族而言，白色的毛发是「王族」的证明。

换言之，白毛一族──是最强的兽人族。数年光阴虽短，却不容小觑。赛文等人给予了继承王室血脉的白雪过分充裕的时间。

「……该死！混帐东西，你们还在磨蹭什么！」

赛文带着烦躁大吼。

「瞄准着地时机！滞空的时候是那家伙的破绽！」

被赛文一吼，呆愣的男子们展开行动。眼看白雪作势砍杀赛文的伙伴，另一名男子从她的侧面奋力挥刀。

然而，他的攻击没有命中。因为有道光墙忽然在白雪的脚下出现，她踩着墙再次跳跃起来。

「什！？」

男子无从应对空中跳跃这种过度不自然的动作，挥了个空。随后，短剑从上空落下。刚结束攻击动作的男子来不及回避这一击。超高速投掷捅破他的喉咙，顺势刺穿骨头，将气管一并贯穿。

看见伙伴倒下，赛文张口结舌。

「……难道她连魔术都会用？」

出乎预料也该有个限度。赛文制止想咋舌的冲动，拼命追逐白雪的身影。

白雪蹬着树干扑向的位置是赛文的所在地点。换言之，她的目标是赛文自己。

赛文握着弯刀迎击白雪。

弯刀与短剑碰撞，发出声响。面对难以想像出自那只纤细手臂的强劲臂力，赛文板起脸孔。他压根就不打算与拥有这种体能的怪物正面对峙。

赛文咧嘴扬起嘴角。

看到他这副表情，白雪面露讶异。用从容不迫的表情让她以为有藏招。这是赛文的目的。回到地面的白雪观察赛文的举动，没有立刻展开攻势。赛文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嘻嘻！」

赛文看见了，伙伴从白雪左后方射出箭矢。

光是擦伤就会令人无法动弹的毒箭，只要射中就能搞定。

赛文慢慢把手伸进腰上的小袋子。动作大胆且明显，以免后方的攻击被察觉。而白雪也完全上了赛文的当。

她将赛文的动作视为危险采取行动，试图阻止他。

想当然的，她的视线始终固定在赛文身上。

这下她肯定躲不掉。赢定了。

赛文确信自己拿下胜利，结果却随着惊愕被推翻。

「！？」

本该射中白雪的毒箭静止不动。

毒液从箭头上滴下。理应侵蚀的肉体依然健在。

那支箭──被白雪用手以无比轻松的动作抓住。一眼也没瞧箭矢射来的方向。

她的意识应该完全放在赛文身上才对。居然可以完美掌握来自死角的攻击，这到底要怎么样才做得到？赛文发出怒吼。

「这个怪物！」

赛文从小袋子中拿出白球，朝白雪扔去。白球里装着粉末状的洛库洛果，是会在受到冲击时爆开，瘫痪敌方行动的药物兵器。

然而，仓促发动的攻击不可能击中白雪。

她凭着灵巧的身法躲开白球，以光墙作为立足点，跳到赛文正上方。

此时，那张美丽的脸微微扭曲。

「有股讨厌的臭味呢。」

稍微蓄力后，白雪挥出手臂。她的拳速快到能留下残影，一般人不可能躲得过。杀意逐渐逼近，致命的情景在赛文的眼中显得过分缓慢。

小小的拳头抵达赛文的脸。眼窝的骨头被击碎，整颗头盖骨嘎吱作响。为剧痛挣扎不久后，他的视野彻底扭曲。

（该死！天杀的！）

脏话没能说出口。满是怨念的银眼成了最后一幕，赛文的意识就此落入黑暗之中。

◇　◇　◇

过去可曾有过如此焦躁的时候？

每次攻击全被化解，都让路卡斯越发焦躁。

神殿骑士团是被选中的骑士集团。唯有天资聪颖、才华洋溢的人才能获准入团。在这骑士团中爬到副团长的地位，让路卡斯骄矜自满。他自负这个世上无人能在剑术领域中超越自己。

曾有人说路卡斯长年钻研而成的技能堪比〈剑圣〉。

但到头来，在他隶属神殿骑士团的期间也没获得这个称号。纵使如此，他的实力仍得到了众人的认同。之所以轻易就能成为圣金骑士团的团长，也是因为他具备相应的实力。

但不知为何，路卡斯的攻击却一再地被年仅十岁的孩童防住。对方还背负着一名伤患。

施展的剑击再度被葛雷拉德挡住。

对付葛雷拉德的剑几乎没有手感。他的剑宛如流水，不断回避路卡斯的剑。完全就是防御的剑术。将冲击降低至最小限度的技术，连路卡斯看了也要佩服。除此之外，他还具备承受成人挥剑的臂力、胆量，以及看清动作的能力。

坦白说，这不是十岁孩童该有的能力。

用不了魔术又怎样？剑术精湛到这地步，竟然将他视为没有威胁的孩童。

教会和东边境伯难不成是瞎了吗？禁忌之子葛雷拉德根本是个怪物。

短兵相接的声音响彻杂木林。路卡斯的攻势全部以失败告终。

葛雷拉德完美看穿了路卡斯的剑路。谁都没能成功的事，这名年幼的孩童却无比轻松地达成，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你到底是什么？」

随着怒吼发动的攻击再次被弹开。顺着葛雷拉德挥剑的动作，一阵令人不悦的风拂过路卡斯的脸。

葛雷拉德没有回答。他就像在等待什么似地，平淡地持续招架路卡斯的剑。

这种超出孩童范畴的冷静也很诡异。情感空洞得不像在以命相搏。原本葛雷拉德就老成到有些异常，而这份异常在这个战场中更是突出。葛雷拉德从不追击，仅是专心防御。话虽如此，倘若稍稍露出致命破绽，他的剑八成就会刺向路卡斯。路卡斯清楚明白这点到生厌的程度。葛雷拉德的狡猾就好比一只狩猎猎物的魔物。

追击又被防住的路卡斯微微皱眉。

（……备用的剑还是太轻了啊。主武器一开始被弹开真是失策。）

轻剑容易挥舞，适合连续不断的攻击。

与此同时，想突破葛雷拉德的防御剑术却稍嫌不足。

无法造成决定性的打击。

路卡斯维持激烈的攻势，动脑思索。葛雷拉德将路卡斯的攻击尽数抵挡。不管动用蛮力、玩弄计策，还是虚晃招式，葛雷拉德都不会中招。

散发诡异光芒的黄金眼瞳只是精准地捕捉路卡斯挥剑的轨迹。

不仅如此，葛雷拉德从未显露疲态。

太阳早已西斜。从战斗开始已过一段时间。攻势在这段期间毫不止歇，葛雷拉德依然泰然处之。即使打持久战也没效果。

既然如此，要去取回主武器骑士剑从头来过吗？或者使用其他手段──例如使用魔术攻击，路卡斯试着转换思维。

但他的战斗直觉却对他低语。

千万不能给葛雷拉德时间，这会成为致命破绽。

长年培育的直觉不容小觑。因此，路卡斯无法选择改变局势的手段。只能依从本能的警觉持续挥剑。

如风一般的挥击、神速的突刺、穿插在剑技中的体术，葛雷拉德全数化解。

每次被躲开，路卡斯体内都会迸发出难以忍受的怒火。

对付你这种货色用一只手就好──路卡斯甚至产生了幻听，认为一面守护公主一面战斗的葛雷拉德在嘲笑他。

「──！」

岂有这种事！自己的剑竟然对一个出生不过数年的小孩不管用。

对路卡斯来说，这是无可比拟的屈辱。尽管如此，他的愤怒却是徒劳。战斗维持胶着状态，逐渐加剧的只有他的焦躁感。

不过，世界是会频繁改变样貌的。万物随时都在变迁，世事随时都在变化。

即使是这个场合也不例外。

「团长！」

战场中，忽然响起年轻少女的声音。

那是路卡斯和葛雷拉德都没料到的不速之客。

路卡斯的脸因而僵住。那位呼喊的少女是路卡斯熟悉的人物。

圣金骑士团副团长──卡莉娜‧史蒂芬。

正在率领骑士团的少女为何会出现在这？

◇　◇　◇

「团长！」

听见声音的瞬间，我便明白来者是谁。

卡莉娜‧史蒂芬，圣金骑士团的副团长。

我不清楚她来此处的经过，起码对艾莉西亚来说，她的出现是好消息。总不会连骑士团的副团长都是叛徒吧。她那狂热信仰的态度更是令我笃定。

卡莉娜呼喊的瞬间，路卡斯停止攻击。从他身上传来惊讶的情绪。可见这次乱入也出乎他的意料。这一瞬间成了我的大好机会。简单明瞭的空档。我把握空档准备展开攻势──接着打消念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好机会。看清楚情况。现在卡莉娜在场，要是攻击路卡斯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与骑士团为敌。

再说，卡莉娜来了就表示……

如我所料，她的背后陆续传来人的动静。是圣金骑士团的团员。所有人握着剑窥伺我们。

此外，我还犯了致命性的失误。

发现他们到场的那一刻，我有其他更该做的事。那就是求助。光是大声求助，就能让他们对路卡斯起疑。

然而，我却没做到。这短暂的犹豫导致局势发生分歧。

「有几名团员遭到杀害！究竟发生什么──」

「那个禁忌之子袭击了艾莉西亚殿下！」

「！？」

路卡斯的话让现场气氛一口气紧张起来。这让我立刻领悟到自身的处境。

被摆了一道。到场的骑士团员在这一刻成了敌人。彻底被他抢得了先机。

「不是的！我──」

「──放开艾莉西亚殿下！」

路卡斯的剑再次袭来，打断我的反驳。

他的每一击都精确瞄准要害。持续招架这种逮到机会就想斩杀公主的精准剑技，需要相当多的专注力。除此以外，我还要发动辅助体能的精灵术〈风精的轮舞（Ventus spiritus rotae saltante）〉和掌握空间的精灵术〈风精的小结界（Ventus spiritus limites pequen）〉。同时发动这两种术式，让我没有余裕再分出注意力。

还来不及组织言语，意识就被路卡斯拉走。附加风之力的剑与路卡斯的剑交错。钢刃发出尖锐的声音滑过剑身。

路卡斯的攻击目标不只有我，也打算杀了艾莉西亚。因为夕阳西斜，卡莉娜和其他骑士可能看不清楚。只不过，我抱着艾莉西亚对路卡斯兵刃相向。看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事实。

「你、你这家伙！居然打算对艾莉西亚殿下下手，真是大不敬……！」

在我准确接住路卡斯的剑招时，耳朵听见卡莉娜气得颤抖的声音。

她怒吼的对象无疑是我。真的是天杀的。继续被冤枉也不是办法。我一面拼命闪躲路卡斯的攻击，一面大喊。

「不是的！背叛的是路卡斯！」

我趁着路卡斯的攻击空档出言澄清，然而……却不被骑士们理解。

敬爱的团长和禁忌之子，若问要相信哪一方，任谁都会选择前者。基于这点，他们采取行动。采取对我和艾莉西亚最不利的行动。骑士们手中的剑对向我。

「唔！」

我用浑身的力量弹飞路卡斯的剑。在风之力的推压下，他的身体往后踉跄。

眼看出现空档，我打算后退，精灵术却警钟大作。

右方有气息靠近。我没往右看，直接横挥「黄昏」。

风之力强行改变轨迹。随着坚硬的触感，我的右臂顿时变重。

「团长！我掩护你！」

「！」

卡莉娜的剑技从没抱艾莉西亚的右侧展开猛击。

要是没有精灵术的话，恐怕挡不住这一下攻击。因为是用很勉强的姿势防御，没能彻底抵销冲击。

幸好攻击的是卡莉娜，如果是路卡斯的话──

脑袋还没回神，身体就猛踩地面，往后闪躲。经过风的加护，我的身体飞往后方。下一瞬间，一把骑士剑刺向地面。挥剑的是路卡斯。他取回了刚才被弹飞的剑。

「放开艾莉西亚殿下！」

卡莉娜边叫边对我挥剑。我将其一一招架，绞尽脑汁思考。

怎么办？要干脆将艾莉西亚交出去吗？

只要把她交给卡莉娜，我就能放开手脚对付路卡斯他们。

不过，在这种白刃战中放开艾莉西亚有可能害她被误伤。

卡莉娜的剑不如路卡斯洗炼。外加光线昏暗，老实说可能性不低。

话是这样说，继续这样也是走投无路，到底该怎么办？

唯一明白的是绝不能让艾莉西亚丧命。

她是知道路卡斯背叛的证人。有她作证，我和白雪费尽唇舌都洗刷不了的嫌疑也会被轻易推翻。要是我被扣上绑架、杀害艾莉西亚的罪名，很有可能造成诺赞第家的麻烦。

垃圾老爸的死活无所谓，科涅莉亚、菲莉西亚和迪托哈特另当别论。我不想再给她们添更多麻烦。

在我应付卡莉娜时，风起了反应。近处有动静。是路卡斯。

「唔！烦死了！」

我带着烦躁的心情将卡莉娜的剑弹飞，朝她腹部的铠甲狠狠一踹。鞋底传来阻力。绿光缠绕脚的瞬间，卡莉娜的身体浮了起来。

「什么！？」

穿着铠甲的成年人飞到半空中。被一名小孩踢飞，任谁都会大吃一惊。不过，那种事无关紧要。逼近我和艾莉西亚的攻击才是问题。

路卡斯的剑近在眼前。凭着强行收回的剑不可能准确招架攻击。

「黄昏」和骑士剑发生碰撞。

同时，超乎想像的压力让我的手发出哀号。

这股重量甚至引发疼痛。硬扛的话，骨头绝对会断掉。我弯曲肘关节，在不放开艾莉西亚的情况下硬是动起左手。既然无法正面抵挡，那就必须逃离冲击。我用左手背压住剑身，以风之力调整姿势。

之后，我和艾莉西亚被往后吹飞。

右手发麻，握不住「黄昏」。我在半空中把剑放开，改用全身抱紧艾莉西亚。再靠风之力缓和冲击。

此时，我的精灵术感应到状况。

路卡斯以不寻常的速度追赶我们，意图施加攻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穿着铠甲。身体素质根本是怪物。

我僵住了脸。

即使靠风抵销冲击，依然不够完美。我抱着艾莉西亚在地上翻滚。

钝痛侵袭全身。身体撞到石头、草木，最后停住。

气息逼得很近。我想立刻起身──

「呜！……？」

怀里的艾莉西亚扭了下身子。她稍微张开眼皮。金色的眼眸闪烁光彩。

「……葛雷……拉德……？」

竟然在这状况下清醒，时机未免太糟。现在不是应付她的时候。

「请您把嘴闭紧！」

说完这句，我顺着精灵术的导引回头。

凶刃已经来到面前。下挥的剑展现暴力。一旦碰到我们，肯定就会把我和艾莉西亚劈成两半。

必须防御才行。又或者回避。

在我抉择时，视野顿时模糊。

「唔！」

过度使用精灵术的反噬影响身体。而且是在最糟的时间点发生。

这个空档十分致命。路卡斯的剑已经到达无法应对的位置。

即使我勉强躲开，剑也会砍中艾莉西亚。无可避免。

即使拼命凝聚精灵术，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凭我的技术也赶不上。

完全就是穷途末路。

白银的寒光迫在眉睫。

在这瞬间──

──你似乎需要帮忙呢？

一道妖艳的声音响彻森林。

大自然的喧嚣消失无踪。毫无杂音的寂静来访。

沉寂有时反而会引发不安，而非安宁。因为自然世界中不可能没半点声响。

话虽如此，这个无声空间终究是异常状况的一小部分。

我惊讶得两眼发直。不光是因为眼中景色，也因为个中奥秘。

映入眼帘的光景奇妙无比。

面前挥剑的路卡斯、随风摇曳的杂木林、掉落的每一滴雨。

所有的一切──完全静止。

我哑口无言。因为与现实的乖离，方才的焦躁感无处宣泄。

尽管如此，面对不可思议的现象，我却意外地冷静。

因为我知道。有个存在可能有办法停止周遭时间、创造这种超乎常理的状况。

「……夜暗小姐，是你吗？」

「──是的，好久不见了呢，葛雷拉德。」

我猜得果然没错。这个世界中拥有如神一般的力量的存在──大精灵妖魅的声音打破寂静。

当我察觉时，夜暗已经站在眼前。完全感知不到她从何处来、从何时在。不过我没因此惊慌。毕竟夜暗就是这样。总是神出鬼没。她大概是平时就待在我的认知范围外，潜藏在我无法意识到的地方吧。

当我准备转身面对夜暗时，我发现身体是能动的。

看来即使周围的事物静止，我也能够活动。身体顺着我的意思往夜暗的方向迈步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的身体滑溜地脱离我的身体。若要说得浅显易懂一点，灵魂出窍可能是最贴切的形容吧。如果灵魂能够脱离肉体，大概就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原本的身体依然抱着艾莉西亚没动。平时根本没机会从客观的角度观察自己，有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觉。

虽然状况荒唐至极，不过我是知道的。面对大精灵时，要是动不动就吓到的话，身体会先撑不住。我决定认命，无视内心的动摇。不合常理就是夜暗的常理。果断忽视细节是与大精灵对话时的重要技能。

这次我真的转头看往夜暗。

穿着一如往常的漆黑礼服、面带微笑的她依旧美得异常。妖异的金眼直视着我。

「那个，我们……很久没见了吗？总觉得最近才刚见过面……」

「……哎呀？我记得……上次见面大约是两个月前的事吧？对人类来说，这段时间应该算是蛮久的……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没有，确实是好久不见没错……」

这样啊，原来过这么久啦……听到夜暗这番话，我不禁遥想。

以存在来说，大精灵与人类的格局落差太大。自从与夜暗见面的机会变多后，我便体会到这个道理。每每夜暗出现都会形成压力。这种她所散发、足以称作存在感的压力特别出众。或许也是这样，光是和她待在同个空间，就会让我觉得度过好几天的浓密时间。

我也不是讨厌她的意思。只是，无论如何就是会有这种感觉。八成是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吧。

怀着难以言表的尴尬，我将原本想讲的话说出口。

「那个，你救了我对吧？谢谢。老实说，刚才真的很危险……」

「别客气，不用在意。凑巧而已。我来是想看看在吵什么，结果刚好看到你陷入麻烦，才会稍微干涉一下。」

嗯呵呵──夜暗轻笑。那副可疑的模样让我隐约觉得她在说谎。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大精灵也在观察我和白雪的战斗。没意外的话，她从一开始就在观战了吧。

我不禁对她投以狐疑的眼神。看到我的表情，夜暗咧嘴笑道。

「哎呀？你看起来好像不太相信我呢？」

「没有，没那回事。」

她那有损美貌的笑法让我有点害怕，立刻回嘴否认。

「所以夜暗小姐，这是什么情形？……可以当作你停止了时间吗？」

我自己也觉得「停止时间」这种说法匪夷所思，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个状况，无可奈何。更何况，以夜暗的能耐能停止时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夜暗的回答却偏离我的猜想。

「时间？没有，不是哦。我可是『暗之大精灵』，时间不是我的专业。」

「…………？」

我左顾右盼。不管揉几次眼，周遭的景色都如静止画面般不动。每粒雨滴都静止在空中。

如果她没停止时间，我的眼睛看到的这个景象又是什么？

我满脑子都是问号。看我百般纳闷，夜暗露出微笑。

──忽然间，眼前出现一组桌椅。

「……咦？」

不具意义的沙哑声音脱口而出。桌子有纯白桌巾装饰，桌上摆着白色的茶具。与这个洋溢自然气息的树木和大地的世界格格不入。这些物品在转眼之间出现。

震惊使我说不出话。看我愣住，夜暗如此提议。

「请便，我们先坐下再谈吧？」

听着她冷静的声音，晚一拍我才发觉。八成是她做了什么。

在夜暗的催促下，我坐到椅子上，她在对面的位子就座。与此同时，茶壶自行动了起来。彷佛具备自我意识般，倾斜至适当的角度，将红茶倒入茶杯。气味和蒸气扑鼻而来，瓷器的白色被红茶的色泽覆盖掉。

我知道，大精灵是人类难以估量的存在。可是，在这种空无一物的地方创造物品，甚至让物品如获得灵魂般活动，实在超出想像的范畴。过于全能的景象让我完全无言以对。

（这根本是神了吧……？）

在我默默打着寒颤时，夜暗像是读了我的心思似地对我说。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呢？」

她如此说着，嘴角上扬。

「我身为精灵的力量可是暗属性哦？暗精灵术在现实世界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夜暗的意思，歪头疑惑。

只见她稍稍做出思考的动作。然后，这么对我说。

「唉，葛雷拉德。你看过『精神体』吗？」

精神体。

这是学习精灵术和魔术时偶尔会出现的词语。

简略来说，指涉的是「精神」或「意识」。

具备自我的物体全都有「精神体」。例如我、白雪、露蒂、昆虫、动物、魔物，精灵也包含在内。凡是具有思想的物体都有「精神体」寄宿其中。这是精灵术和魔术世界中的知识。

学习「光」和「暗」属性的精灵术或魔术时，「精神体」这个词特别常出现。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六个属性中，只有这两个属性能干涉「精神体」。特别是「暗」属性，听说这方面的倾向尤为显著。

我对精神体的认知大概就这样。毕竟没怎么学过光暗精灵术，知识量也不多。想当然耳，我也没看过精神体。听到夜暗这样问，反而让我惊讶原来精神体是看得到的。

我微微摇头，夜暗开心似地露出笑容。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张开双手对我宣言。

「这就是『精神体』哦。」

「…………」

我四处张望。双眼看见的依然是静止世界。是静止的现实世界。哪里都没看到她所说的「精神体」。

……这人在说啥？我对夜暗感到傻眼。

或许是对我的反应不满意，她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你的反应好小啊。」

「……请问那个，『精神体』在哪？」

听我发问，夜暗一脸纳闷。不久后，她像理解似地拍了下手，带着浅笑再次往上张开双手说道。

「这个世界就是你的『精神体』哦。」

她指的是……这个静止的世界？

「…………喔。」

我对她这番话没什么切身感受，不禁回以平淡的反应。

夜暗举着双手维持浅笑──

「这个世界就是你的『精神体』哦。」

「啊，好。」

又重复了一次。

感受到说不出的压力，我老实点头。她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没错吧。这个与现实无异的景色好像就是我的『精神体』。我想起自己学到的教训之一，决定将大精灵的话囫囵吞枣。

「我干涉了你的『精神体』。同时，你也认知到了这点。原理就这样。」

夜暗如此说道，彷佛在说这不是大不了的事。

大精灵的常识还是老样子推敲不得。我彻底放弃理解。

「……只要干涉『精神体』，就能像这样看见时间停止的景象吗？」

听我提问，夜暗点了点头。

「在『精神体』中，时间的流动是扭曲的。你应该做过梦吧？道理是相同的。无论梦里过了多久，在现实都是眨眼之间的事。」

「……原来如此？」

「不过，之所以能控制得如此完美，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是大精灵。」

说着说着，她拿起白色茶杯，以优美的举止送到艳丽的嘴唇。那一连串的动作异常性感。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红茶。有股清新的果香。滋润喉咙的酸味很清爽。

看来在精神体的世界中是有味觉的。

「这杯红茶很好喝呢。」

「你喜欢就好。这种茶叶只有森林深处采得到，看来顺利重现出来了呢。」

「……重现？」

「是的。在『精神体』的世界里，我什么都做得到。」

「……什么都行？」

「是的，什么都行哦。」

夜暗嫣然一笑。换句话说，只要是在精神体中，她就能使用全能的力量。

「啊，不过并不是完全的全能哦。」

「……是喔？」

「是的，『精神体』是很宽阔的。其中也有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夜暗说完这话，手边忽然出现一把黑伞。她把伞高举过头，继续说。

「你现在看见的『精神体』位于非常浅的位置。非要定义的话呢，或许应该称作『意识干涉的位置』。所以，映出的是你眼中的景色。」

「意识干涉的位置。」

「是的。再稍微往深处潜就可以前往称作『潜意识』的地方哦！」

夜暗这样说着，把伞对准地面。

我跟着低头看去，差点被映入视野的景象吓得叫出声。漆黑的黑暗占据视野。这片黑暗不断延续，深不见底。绵延不断的深渊刺激着恐惧，同时带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引力。

我凝视深渊，凝视看不见的深处。接着，渐渐被吸入其中──

「我劝你别盯太久会比较好哦，葛雷拉德。」

夜暗的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意识迅速被拉了回来。我抬起头，往夜暗看去。她以平时不曾展现、有点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我的力量无法触及比你的『潜意识』更深的位置。要是你去了那里的话……

我就爱莫能助啰。」

我听不太懂夜暗的意思。不过，隐约感觉得出刚才的状况相当危险。奇妙的是比起恐惧，我更觉得安心。我并不害怕那片漆黑的黑暗。理性比本能更畏惧那片黑暗。这感觉真不可思议。

「……比『潜意识』更深的位置有什么？」

「有『根源』。」

夜暗爽快回答。根源。露蒂也提过这个词。金眼拥有者很接近根源。我记得她以前是这样说的。

「……『根源』到底是什么？」

「『根源』是一切的源头，是世间万物的终点。也是世间万物的象征。」

夜暗的说明和露蒂几乎没差多少。她们的形容都很抽象，难以理解。

「嗯呵呵。之后有机会我再仔细教吧。现在就先──」

夜暗站起身来，面对「化为背景的我」。

「解决这个状况如何？」

「……说得也是。」

她所指的位置有即将被路卡斯斩杀的我和艾莉西亚的身影。

按照她的说法，这个状况不会有任何变化。在她解除能力的那一刻，路卡斯的凶刃就会砍中我和艾莉西亚。

「不管如何，少了那两个孩子也不是办法呢。」

夜暗打了个响指，与背景同化的绿之少女和蓝之少女分裂出来。

跟我脱离肉体时是同样的现象。两位少女诧异地东张西望。她们在静止的我和现在的我之间看来看去，歪头疑惑。

夜暗莞尔地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再次回头看我。

「那么，葛雷拉德，你打算怎么做？你的敌人似乎很多，需要直接全杀光吗？」

她带着满面笑容，说着分外凶狠的提案。

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无法言喻的怯意窜过背脊。

「……等等，全杀光就有点太过火了。况且，这些大部分都是友军。」

「哼～～？」

夜暗看起来有点遗憾。

「那么，让他们睡着如何？……只要消灭精神体就好，非常简单。」

喃喃补充的话语透出居上位者的余裕。我听得嘴角不禁抽搐。

……还是别去理会吧。虽然不晓得精神体消灭会怎样，起码可以确定不是好事。

「解决术式的时机由你决定。我配合你。」

「……谢谢。」

我向夜暗道谢。不管形式为何，有她这位大精灵协助令人非常放心。我呼唤两个四处乱飞、不明所以然的搭档。

「小翠、小蓝。」

她们听到我的声音，马上飞到我身边。

小翠与小蓝两人的魔力与我的魔力混合。我瞟了一眼夜暗。

「……有这两个人在就表示我能发动精灵术，没错吧？」

「没错，虽说要等术式解除才会真正发动。」

听到她的回答，我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这样的话，应对起来就容易了。为了突破现况，我开始咏唱。

【宣告。浩瀚洪水降临于此（Inquam.Fontem aquae magnum）】

蕴藏力量的咏唱在静止世界中回响。

夜暗微笑的身影变得模糊，眼前所见逐渐崩溃。

尽管如此，内心却很平静。

毕竟有夜暗挂保证。不仅如此，身为大精灵的她还愿意协助。

完全没有败北的要素。在蓝色精灵术阵的笼罩中──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　◇　◇

斩断肉的触感丰富多样。男女老少──光是人的肉质就各不相同，传至手中的感觉也变化多端。即使如此，凡事都是有限度的。

「……啥？」

欣喜地挥向朝葛雷拉德的攻击无比轻易地失去劲势。

响彻四周的是类似金属撞击的坚硬声响。本该深陷柔嫩之中的骑士剑，无论怎么压都文风不动。对着空无防备的躯体施展的斩击没有伤到分毫，彻底静止。手中传来的是宛如用剑敲击巨岩的触感。

面对这难以置信的手感，路卡斯掩藏不住动摇。

他下意识用力想拔出剑，结果──

他的剑一动也不动。

「！」

比大脑思考得更快，路卡斯立刻往后跳。

斩向葛雷拉德的剑即使脱手也没掉落，不自然地定在原地。这过于奇异的情景让路卡斯紧张起来。

没多久，他发现异况不仅如此。

这个地方异常地冷。

路卡斯的体感是对的。骑士剑的表面有霜附着。薄冰从剑尖延伸，转眼间覆盖整把骑士剑。这个现象不只发生在剑上。周围的雨也渐渐结冰。路卡斯看见葛雷拉德的周围有细微的冰晶飞舞。

「这是……冰魔术……？」

路卡斯无法理解。

葛雷拉德不是不会用魔术吗？即使会用，他所展现的不也是风属性吗？路卡斯回想自己知道的葛雷拉德的情报。想当然耳，没人会回答他的问题。

冷汗伴着焦躁流过路卡斯的背。

葛雷拉德默默注视路卡斯。昏暗的森林中浮现黄金色的眼眸。象征着怪物的眼瞳晃动，看在路卡斯的眼里显得格外诡异。

「……！」

路卡斯无法从这对妖异的黄金光辉上移开视线。一旦移开就会死。他莫名有这种预感。或许是对葛雷拉德的恐惧形成的错觉吧。

不过，恐惧会孕育焦躁，焦躁会夺走路卡斯的思考能力。视野被染黑，路卡斯的心开出大洞，被黑暗吸收──

与此同时，全身寒毛直竖的感觉侵袭路卡斯。

战场直觉全力发出警告。为了摆脱缠绕思考的阴霾，路卡斯大喊。

「光魔术〈雄伟之心〉。」

言语化为力量，覆盖路卡斯。这是大多神殿骑士具备的光魔术特性。

其中最为普及的是自我鼓舞的魔术。也就是光魔术〈雄伟之心〉。

侵蚀路卡斯精神的恐慌缓和几分。光明促使情绪亢奋。

路卡斯依从激昂的心，冲向葛雷拉德。他拔出备用的剑，架式精准的一击有如神速。饱经锻炼的肉体施展的剑技遭到坚硬的触感抵挡。葛雷拉德连瞧路卡斯的剑一眼都没有。然而，他却轻松接住路卡斯的剑，彷佛在应付一名婴孩。这个事实将路卡斯的自尊伤得更重。

利用冰墙将剑挡住。乍看简单，实则不然。即使是创造冰晶，若要维持足以把剑挡住的硬度，也需要细致的魔力操作和庞大的魔力。更何况是路卡斯的斩击，需求难度非常高。葛雷拉德却靠着薄得像会被风吹坏的冰墙达成这点。技术之高超令人费解。即使是最高阶魔术，也不可能办到。他的魔术就是如此异常。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战栗着叫喊的路卡斯彻底确信。

葛雷拉德是怪物。不光是智慧，剑术也让大人自叹弗如。除此之外，这名禁忌之子还具备令剑术相形见绌的力量，具备不负黄金之眼的非人力量。

教会和国家恐怕都不晓得吧。

没想到禁忌之子的魔术本领竟然媲美、甚至超越宫廷魔法师。

金眼果然都是怪物。路卡斯的想法、路卡斯信奉的教义是正确的。

正因如此，路卡斯绝不容许这样的生物存在。

人的世界不需要怪物。

「卡莉娜！圣金骑士团的骑士们！你们也来帮忙──」

喊到这时，路卡斯再次发觉异常。

无论是骑士奔跑的声音，踩踏沙土的声音，抑或是铠甲摩擦的声音，任何一种都没听见。

在强烈的异样感驱使下，路卡斯环顾四周，瞪大了眼。卡莉娜和圣金骑士团的团员全都倒在地上，无一例外。

有人动弹不得，有人不时发出呻吟。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没事的。

路卡斯不禁发毛。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

对茫然失措的路卡斯搭话的是葛雷拉德。

他没遮掩炯炯有神的金眼，平静淡漠地对路卡斯说明。

「我请他们先睡了一觉。虽然动手的不是我啦……」

「……他们睡着了……？」

「话说回来，你没睡着比较让我纳闷……」

葛雷拉德一脸不解地表达困惑。那副模样过于自然，反而显得恐怖。他没理会哑口无言的路卡斯，继续说道。

「……什么？抵抗比预期的还强？……咦～～真的吗……？」

他在对着空气说话。那样子明显是在跟「某人」对话，路卡斯却看不见那个人。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说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映在那对黄金眼瞳中的是什么？

路卡斯已经丧失了战意。心中有的全是对葛雷拉德、对未知的恐惧。仅此而已。总觉得对着某人说话的葛雷拉德周围变得暗沉。

忽然间，有股被敲脑门般的压迫感落在路卡斯身上。这股重压非比寻常。本能警告着死亡来临。路卡斯仅能隐约察觉前方有异物。该处有个超乎常理的怪物。

位置就在葛雷拉德的身旁──理应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中。

「噫！」

回过神来，路卡斯已经拔腿而逃。顺从本能的警钟，全力逃离葛雷拉德。

「啊。」

没料到这状况的葛雷拉德楞在原地。路卡斯没错过这机会，一个劲地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全力奔跑使胸口作痛，呼吸困难。尽管如此，难以言喻的重压依然推动路卡斯的身体。

穿过林木之间，朝森林外奔跑。停下来就会死。这个念头让路卡斯一个劲地奔跑。奔跑。

──究竟跑了多久呢？

双腿在无意间停下。

身体渴望呼吸。路卡斯大口喘着气，往背后看去。

后方只有不断延续的树林。没有葛雷拉德的身影。

成功逃离那个怪物了吗？思考到这，路卡斯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安心的他再次往前看──陷入了绝望。

「什、什、什！」

路卡斯的口中发出不成语句的惨叫。

这也无可奈何。

因为，在他的眼前──有葛雷拉德。

被黄金眼瞳凝视，路卡斯的恐惧终于到达临界点。

「噫！」

拔腿逃跑，四处逃窜。最终逃到的位置──却有葛雷拉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深陷恐慌的路卡斯无法正常判断。

【嗯呵呵呵呵呵。】

风中有道妖魅的女性笑声。

路卡斯没有察觉。无法察觉。

没人能够逃离暗之大精灵的幻术。

◇　◇　◇

看着倒在眼前的路卡斯，我呼了一口气。

毕竟我还是希望不要取他性命，剥夺行动能力就好。

我并不是因为同情路卡斯才这么说。

路卡斯是圣金骑士团的团长，也就是王国和〈英雄教〉的重要人物。贸然杀掉他可能会衍生不必要的问题。

必须让路卡斯确确实实地为这起事件负责才行。

虽说有艾莉西亚作证，要让事件落幕，路卡斯的性命依然相当重要。

「嗯呵呵，做梦就是要做恶梦才好呢。」

至于旁边这位微笑的暗之大精灵，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夜暗使用的精灵术大多是让精神陷入异常的术式，很难保证路卡斯能在真正意义上安然无事。其他骑士团团员似乎也被恶梦缠身。处处都有呻吟传来。说实在的，这个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在这之中，路卡斯的样子最为痛苦，大概是夜暗费心欺负他的关系吧？

…………嗯，别想了吧。我放弃思考，将视线转向艾莉西亚。

她的眼神迷蒙，没有活力。呼吸微弱，浅而急促。被雨淋湿的四肢冰冷。

状态相当衰弱。我卷起衣袖，对艾莉西亚伸出右手。

「小蓝，麻烦你再借我力量一下。」

小蓝接受我的请求，触碰我的手背。

我要使用的奇迹是治愈的秘术。

可能有人会觉得意外，不过在魔术和精灵术的领域中，医术和回复术都以水属性为主。

理由不明，我猜大概是因为人的体内有许多水分，比较容易干涉吧。另外，治愈身体的是水属性，治愈精神体的则是光属性魔术或精灵术。

因此，大多兼任医师的圣职者都拥有〈光〉属性或〈水〉属性。

过去为我诊断的神官也是这两个属性的持有者。

蓝色几何图形如往常般绽放光芒，术式形成意义，显现在这世界中。

【水精的疗愈（Spiritus aquae sanatio）】

满溢而出的水色波动包覆艾莉西亚，在她的体内循环。病态的苍白肌肤变暖些许，逐渐恢复血色。一段时间过去，艾莉西亚的气色明显变好。让她阖上眼后不久，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看来她是累到睡着了。我放心下来，没多久后──

「主人，您没事吧！」

这次传入耳中的是银铃般的嗓音。是白雪的声音。

兽耳直直挺立，白尾却不安分地摇个不停。

她一脸神清气爽，得意洋洋。我立刻就看出她在渴求的事。

「嗯，勉强没事。如果没有你就麻烦了。你做得很好。」

「您过奖了，不敢当。」

我慰劳白雪，她郑重地鞠躬行礼。虽然表情保持镇定，尾巴却诚实得很。她的尾巴现在如发狂似地狂摇猛摇。另外，她的身上沾到不少回溅的血，有点惊悚。猎奇与可爱的矛盾让我不禁苦笑。

我不经意地往上看去。

从树叶的缝隙间，可以窥见傍晚的天空。乌云消失，躲藏的繁星显露身影。

明月将残留的碎冰照得熠熠生辉，绽放宝石般的虹彩。

不知何时，雨停了。

第一卷 尾声

说到来龙去脉，关于王族边境访问的一系列事件收束得意外顺利。

与魔物的战斗在与安德鲁率领的殿后部队会合后结束。因为雨停的关系，等得发慌的步兵部队得以行动，迅速展开救援活动。

事件的罪魁祸首路卡斯被逮捕，由重新编组的东边境伯军部队带去王都。本来以为圣金骑士团会有意见，结果他们安分得诡异。副团长卡莉娜也不例外。

亏我还以为会被诬赖杀害艾莉西亚未遂，有点跌破了眼镜。

这种过分异常的态度变化，八成是夜暗干的好事吧。

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我也无从过问。

顺带一提，夜暗的术式首要目标路卡斯惨不忍睹。失焦的双眼望着虚空，嘴里碎念不具意义的音节。眼睛和口鼻流出体液，大小便失禁。神智不清，与安然无恙相差甚远。老实说，光是看着都觉得恶心。一想到被囚禁在夜暗的幻术就会落得这副下场，我就打起哆嗦。

暗之大精灵恐怖如斯。

至于路卡斯以外的男子，我们成功抓到疑似干部的男性。虽然他被白雪的拳头揍到面目全非，状态称不上完全，不过勉强保有一条小命。

根据艾莉西亚的证词，我们得知他们是黑暗组织〈愚者末路〉的成员。这个黑暗组织的名字我也听过。〈愚者末路〉就是害白雪沦为奴隶的组织。战斗过后，白雪的表情有点清爽，好像也是因为在无意间报了一点仇。

由于〈愚者末路〉可能与魔物的出现有关，这部份也由东边境伯军羁押，调

查详情和动机，

施展魔术的敌方部队也被逮捕。所属组织不明，只确定敌对势力有高阶魔术师，非常危险。但愿能够顺利问出包含目的在内的供词。

说到目前透过逮到决定性的凶手有什么情报水落石出。

估计也就是这次袭击与三个面向有关。

魔术师部队的敌对势力、包括魔物在内的〈愚者末路〉和路卡斯。

路卡斯可能属于任一势力，所以或许只有两个势力。实际状况如何就难说了呢。

调查结果传到我耳中的可能性不高，最后搞不好会在不晓得真相的状况下结束。因为他们被囚禁的王都太远，我也没办法随便去偷情报。

我小声叹气，眺望车窗外头。

晴空万里，红褐色砖屋林立。不知情的众多市民挤在大街上。随着乐音响起，诺伦的市街欢声四起。

艾莉西亚在撤掉车顶以便亮相的马车上挥手。如果是我挥手就是惨叫的声音，面对她的金眼时却转为欢喜的尖叫。我不懂到底有何差别，但对民众来说可能完全不同吧。毕竟被〈英雄教〉植入的价值观早就渗透到了国民的灵魂每个角落。

同时我也明白，国内存在着像路卡斯那种恨不得艾莉西亚去死的人，所以也不是全体国民都是这样。一定也有人对教义存疑，或者奉其他教义为信条。因为也有些人像母亲那样不讨厌我的眼睛，到头来，这终究是个人差异，这是我现在的结论。

这个国家中认同〈英雄教〉价值观的人很多。但也就这样。

我怀着近似放弃的心情再次叹一口气，心不在焉地等待时间过去。

事件过后约一个月。王族边境访问顺利结束。

遇袭后，我们曾讨论过是否要中止访问，只是这个提案被艾莉西亚强烈驳回。因为强盗袭击就停止活动，有辱王族威望。更会让以英雄继承者闻名的艾莉西亚形象受损。虽然她年纪还小，不过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基于这个原因，尽管行程和路线稍有更动，王族边境访问依然强行进行。

也许是警备体制加强的关系，之后没再发生袭击。只有白雪在卧室逮到一次可疑人物，其余时间都没遇害。

民众看见现世英雄的芳容兴奋激动，王族也能借此广为宣传。至于东边境伯一方，则是因为害公主身陷危险而有损失。

不过，乍看顺遂的活动往往是建立在某人的努力之上。

那就是…………我。

事件过后，艾莉西亚就紧跟着我片刻不离。

不管卡莉娜、奥斯伯特或谁有意见，她都不愿离开我。

王族的话是绝对的，在场没有人的话语权能与她相比。

结果，在王族边境访问期间，我不得不与艾莉西亚共度时间。

移动时间、工作时间，就连吃饭时间，我都和她在一起。

本来她还想与我同寝，只是被忍无可忍的卡莉娜全力阻止。当然我也有制止。我的前世有句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谚语。虽然她才十岁，但和公主睡在一起还是会惹出各种麻烦。

在我和卡莉娜的强烈反对下，艾莉西亚不情愿地放弃。看来她也知道男女同寝并非常识，没有坚持太久。就她的立场来说，讲了总比没讲好，但既然知道不妥，那就干脆不要说啦。

那时卡莉娜疲惫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毕竟少了团长，她身为代理团长需要负责管理圣金骑士团。可能是疲劳使然，她找我麻烦的情形变少许多，感觉非常憔悴。

总而言之，我成功完成了漫长的王族边境访问。

虽然应付艾莉西亚不算辛苦，不过随时都和上位者在一起，精神仍会累积不少疲劳。我称职地安抚远比预想更顽皮的公主，熬过了这段时期，应该值得得到称赞才对。可惜的是，现实没有那么好康。

在我这样回忆这段漫长的旅程时──

「主人，我们到了。」

我的耳朵听到白雪的声音。

虽然王族边境访问的行程全部结束，但还有最后的工作要做。

那就是将艾莉西亚平安送回王族的直辖领地。

我做了个深呼吸，呼唤身旁静静入睡的公主殿下。

「……一定要写信。」

「……好的。」

「卡莉娜也是，要确实地把葛雷拉德的信拿给我。」

「………………是的。」

「……很好。」

面无表情淡然下达命令的是第三公主艾莉西亚。

郑重低头接受命令的是我和卡莉娜。不知为何，卡莉娜在我旁边以同样的姿势低头。你的位置是另一边吧。

事情的开端很单纯。

艾莉西亚说要「写信」给我，卡莉娜极力反对。

照艾莉西亚的身分来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公主与禁忌之子有书信往来。没有什么事比这更损害形象。

王族边境访问时，艾莉西亚与我交流可以将她塑造成「平等对待国民的温柔公主」，书信往来则不然，只会令人怀疑我们之间有亲密关系。寄给公主的信需要经过审查，天晓得丑闻会从哪里泄漏出去。

卡莉娜反对也是基于这点。但是，这好像触怒了原本就有点不开心的艾莉西亚。她把卡莉娜拉进王族拥有的马车，没多久又带着两眼无神的卡莉娜出现。

结果就是现在这状况。本来我就无意干涉艾莉西亚的决定，她想怎样都顺她的意。看我和卡莉娜如坏掉的人偶般点头，艾莉西亚一脸心满意足。

她朝我走近一步，把脸凑到我的耳边。

「葛雷拉德，再见。」

低声这样说完，艾莉西亚回到骑士团守护的马车上。

她的余香随风飘荡，扑鼻而来。有如花香的芬芳令我脸红，为了掩饰，我行了贵族礼。

我边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边想。

这次我揭露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国家肯定会加强对我的戒心。在教会的规定下活命的我可能会受到不同于以往的对待。无法排除对方视规定于无物，对我痛下杀手的可能性。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如履薄冰。即使如此，我仍待在这个国家全是为了家人──科涅莉亚、菲莉西亚和迪托哈特。

我没办法一口气抛弃她们。而且我也还没舍弃希望，被这个国家接纳，正常生活的希望。既然同样拥有金眼的艾莉西亚能够生活，那就并非不可能实现。这样淡淡的期待仍存在我的心中。

我知道这样很蠢，但是人在知道有缓冲期时往往很难下定决心。因此，将来的决定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只不过，时间肯定所剩不多。

小翠飞到忧郁的我头上。小蓝文静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白雪对我微笑。

需要更认真思考将来的时期正在接近。不过，现在先为自己顺利完成第一次工作感到高兴吧。

就这样，我的第一次工作迎来了尾声。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和在Web版读过本作的读者，我是作者kotori5。

本次非常感谢各位拿起「金眼的精灵术师」。

本作始于「金眼好帅」这个单纯的想法。由此开始思考各个角色构筑故事、率性执笔写成的就是这部作品。没想到这样一部作品会成书问世，作者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置信。

这全都要多亏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K姓责编、负责插画的kodamazon老师和相关人员。请容我借此机会深深致上谢意。

本作主角葛雷拉德的故事以后也会继续下去。虽然他一度渡过难关，但今后会有更艰辛的试炼等待着他。至于他会以什么方式克服试炼，如果有下一集的缘分的话，各位可以慢慢期待。

那么，期望我们能在下次的故事中再会。

第一卷 插图